“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两人神色肃穆,朝着楚璃恭敬地长揖一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那女孩的耳朵里。
女孩原本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虽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殿下”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上的星宿,是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们全家的真龙。
刚才……就是这样的大人物,救了自己?
“扑通”一声。
女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整个身体伏得极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云裳淡淡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立刻叫起女孩,只是转身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带上她,去雅间。”
……
茶楼,天字号雅间。
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屋内茶香袅袅,却静得让人心慌。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垢的大脚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陆云裳坐定,青槐将那张刚签好的卖身契放在桌案上。
陆云裳拿起契纸,看向角落里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浑身一僵,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桌前,依旧不敢抬头。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陆云裳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死契”撕成了碎片。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撒在女孩粗糙的手背上。
“觉得心寒?觉得被抛弃了?”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嫌弃上面的灰尘,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女孩被迫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先秦韩非子曾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父母对于子女,也是算计利害的。有用则养,无用则弃,更有甚者,视为货物。”
见到女孩一脸茫然,陆云裳眼神微动,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像你们庄稼人养牲口。公的能干活,那是宝;母的若不能下崽,还要□□料,那就是赔钱货,杀了卖肉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十两银子,是一张吃饭的嘴。当他们有需要时,你就是个必须甩掉的赔钱货。既是买卖,何来恩情?”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女孩心中名为“愚孝”的腐肉。虽然痛,却让她彻底清醒。
“既无恩情,便无亏欠。从今往后,你不欠他们的,你只属于你自己。”
女孩呆呆地听着,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被卖掉的屈辱、被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废墟中升起的茫然与轻松。
“可是……”女孩看着自己那一双比男人还粗大的双手,眼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自卑,“我是怪物……我吃得多,力气大,只会闯祸,谁都不喜欢我……”
“怪物?”
一旁正在品茶的楚璃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你刚才那一推,可是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推飞了三米远。这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裳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智者的悲悯与启迪:
“老子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觉得自己笨拙,是因为你明明是一柄重锤,却非要拿去绣花。”
她握住女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摊开,指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