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垄间,这身力气让你成了异类,成了嫁不出去的‘大肚汉’,这是因为把你放错了地方。凤凰困于鸡架,不仅不如鸡,还会被鸡群啄食。”
“但若是入了军营,这便是万夫莫开的神力!是能披重甲、挥陌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天赋!”
陆云裳看着女孩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看着女孩再次迷茫的眼神,陆云裳轻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滚动的车轮:
“车轮子之所以能转,是因为中间是空的。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转起来的‘轴’。”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把刀,一副甲。我会做你的‘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怪物,你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看着陆云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笑着却一脸不好惹的“殿下”,还有那个一脸温柔的贺清清。
她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不再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她是……天生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毕剥作响。
陆云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并未看向那女孩,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你不问问,我花银子买下你的命,是要让你去做什么?”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正局促地绞着衣角、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瞬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过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决绝。
“只要……只要主子不让我嫁人,不给瘫子冲喜,不卖给老头做妾,更不当那些有钱少爷床榻上的玩物……除了这个,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扛大包、挑大粪、下苦力……我都能干。”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所谓“嫁人”,不过是被像牲口一样牵到另一个圈里,继续挨打、干活、生孩子,直到累死。那是比死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扛大包、挑大粪?”
陆云裳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落地,清晰可闻。她手中的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若是让你杀人呢?”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孩愣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在乡下,杀人是要偿命的,是比天塌了还大的罪过。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那被撕碎的卖身契,想到了刚才那句“天生的将军”。
将军是要上战场的。战场,就是要把敌人的头砍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杀人,她就只能回去做那个随时会被卖掉、被打死、被吃绝户的“赔钱货”。只有手里握着刀,才没人敢把她当牲口卖。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慢慢平复。
“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