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她对面的陆云裳,指尖虽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目光却久久地越过水榭的飞檐,停留在虚空之中,眼神深邃而冷凝。
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陆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正快速地推演着这几日的诡异局势。按理说,那块带血的死士衣料和她故意放出的风声,足以让幕后黑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反扑。可乐清宫为何毫无动静?
是楚玥将乐清宫护得如铁壁铜墙,导致消息断绝?还是说……前世那个能翻云覆雨、将她逼上断头台的神秘人,如今羽翼尚未丰满,还不敢在皇城内苑亮出獠牙?
若对方迟迟不咬钩,这桩案子便会彻底成了一盘死棋,难不成要再主动露出些破绽?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猝然惊碎了一池春水。
陆云裳思绪一顿,转眸望去,只见那本描金的锦缎册子已被丢在了石桌上。楚璃正微微偏着头,那双素来最善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眼尾微挑,明艳的红唇极轻地撇着,端的是一副明晃晃的娇纵与不悦。
“陆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这新府邸的景致太过寡淡,入不了您的眼,大可直说。”
楚璃玉管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语调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娇嗔:
“陪本宫坐了半个时辰,大人的魂儿怕是早就飞回大理寺那堆发霉的卷宗里了吧?既然这般心不在焉,又何必委屈自己耗在本宫这水榭里?”
看着楚璃这副假意着恼、却鲜活得令人移不开眼的模样,陆云裳心头那股因案情停滞而生出的阴郁与戾气,竟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如何看不出,这只七窍玲珑的小狐狸是在心疼她这几日的殚精竭虑,变着法儿地想将她从那吃人的算计中拽出来喘口气。
陆云裳放下那盏冰冷的残茶,清寒的眼眸寸寸柔和下来,最终化作一泓只倒映着楚璃身影的深邃春水。
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起身,绕过石桌,径直走到了楚璃身侧。
伴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冽沉水香无声倾覆下来,将楚璃整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陆云裳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细腻温热的脸颊,替她将一缕被微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臣怎敢嫌弃殿下?”
陆云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蛊惑的温存与纵容:“只是这几日案情如麻,一时走了神,冷落了殿下……是臣罪该万死。殿下想如何罚臣?”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呼吸温软交缠,气氛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楚璃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仍强撑着公主的架子,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陆云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势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坐在美人靠上的楚璃齐平,像哄孩子般柔声道:
“臣记得,殿下最贪恋城南李记的那口话梅糖。今日恰逢臣休沐,这便亲自去跑一趟,给殿下买两包最新鲜的回来赔罪,可好?”
听到“城南李记”,楚璃眼底那点装出来的薄怒瞬间破了功,化作一抹得逞的狡黠。
她身子微微一歪,极其熟稔且依赖地靠在了陆云裳的手臂上,像只餍足的狸猫般轻轻蹭了蹭,软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若不是李记刚出锅的,本宫可不依。早去早回,若是遇到大理寺那些讨人厌的官差,不许理他们。”
“好,都依你。”陆云裳反手轻轻握住了楚璃的指尖宠溺地应下
一个时辰后。
刚从城南李记买完话梅糖、孤身一人回府的陆云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油纸包。就在她即将走出死胡同的瞬间,三道犹如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跃而下,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有废话,也没有激烈的打斗。
陆云裳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息,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包透着酸甜香气的话梅糖死死护在心口。那是阿璃要的糖,也是她在这场主动投身的生死杀局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人间烟火。
随后,她便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劈晕”,套上散发着霉味的黑麻袋,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城外。
……
“哗啦——!”
一桶夹杂着尖锐冰凌的地下井水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瞬间逼得陆云裳重重地咳出了一大口冷水。
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冰窖。她的双手被粗糙且带着倒刺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的木柱上,绯红的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极度的寒冷而止不住地发着抖。
“陆推官,久仰大名。”
幽暗的石阶上,走下一个脸带半张青铜恶鬼面具的黑衣刀客。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淬了幽蓝毒液的短刃,看着陆云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咳咳……你是什么人?”
陆云裳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睫毛挂着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里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平日里总是宠辱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穷途末路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