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