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第112章
两个时辰后。
翻过的卷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陆云裳撑在垫着碎砖的破桌案上,绯袍蹭满黑灰,细汗渗出额角。
账面太干净了。
进出项、盐引批复,严丝合缝,挑不出半根错刺。
陆云裳的手指,悬停在一本发黄的《两淮盐运司·岁入册》书脊上。
她拔下银簪,挑开一截看似朽烂的棉线。撚在指腹一搓,她扯起一抹冷笑。
“双股交绞,掺了蚕丝的‘雪花线’。”
陆云裳低嗤:“这是景和八年,江南织造局才进贡的新花样。怎么会穿在景和四年的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