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眼底的狡黠极快地褪去,化作了一抹心领神会的乖顺。她顺着陆云裳给的台阶,从善如流地抿唇一笑:
“本宫刚从宫外监工回来,身子还有些乏,急着回宫,既然陆大人有正经公务在身,就不多叙了。”
说罢,楚璃带着一抹遗憾却又乖巧的笑意,领着苏婉浩浩荡荡地与陆云裳擦肩而过。
“殿下保重贵体。”
陆云裳见状连忙弯腰行礼,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陆云裳清晰地闻到了苏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南特有的苏合香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苏婉微微偏头,投来了一丝探究的目光。
但陆云裳的余光,却只定格在楚璃那抹月白色的衣角上。
“阿蛮,走。”
两行人在宫道上背道而驰。
陆云裳没有回头。她直起身子,绯袍猎猎,大步流星地踏向二公主所在的乐清宫。
乐清宫。
与曜仪门外的剑拔弩张不同,二公主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安神定志的沉水香,暖得几乎让人骨头发酥。
陆云裳将阿蛮留在殿外,独自一人踏入正殿。
透过半卷的珠帘,二公主楚玥正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
而在她身侧,静静地立着一名穿着靛青色宫女服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她垂着眼,正在替楚玥添茶。
“陆推官今日这身绯袍,穿得可是威风紧呐。”
楚玥轻拂茶沫,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殿中央的陆云裳,“大理寺那帮老顽固没给你气受?怎么有空来本宫这乐清宫躲清闲?”
“臣,参见二殿下。”
陆云裳微微躬身,却没有去接宫女端来的锦座,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清冷的视线越过楚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锁死了阴影里的江明砚。
“殿下这里的茶虽好,但臣今日满嘴都是大理寺积灰阁里的血腥气,怕是饮不下这等雅物了。”
陆云裳单刀直入,一开口,便彻底撕碎了乐清宫里的满室温存。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见到了景和六年的江南盐案卷宗。殿下猜,臣看到了什么?”
楚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整套,用景和八年的‘雪花线’装订出来的,景和四年的假账。”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安静的寝殿内:“两百万两的盐税亏空,被那套天衣无缝的假账抹得干干净净。”
阴影里,江明砚低垂的首级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一寸。
那双死寂如古井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划过一丝琉璃碎裂般的冷光。
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继续加码:
“不仅账是假的,连当年作证的证人,也是被人蓄意谋害!”
“啪。”
楚玥手中的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明砚。
江明砚的脊背瞬间僵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那双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死死地绞在了一起,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三十斤生石灰,十斤烈酒,外加三丈粗麻绳。”
陆云裳步步紧逼,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江明砚的耳朵里,强行撕开她五年来拼命掩藏的血痂:
“当年在驿站,大皇子一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们用麻绳将人活活勒断气,再用石灰和烈酒洗刷满地的血腥味,最后伪造了畏罪悬梁的《验尸格目》!”
“住口!”楚玥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陆云裳,你跑到本宫的寝殿里,说这些血淋淋的污秽之语,意欲何为?!”
但陆云裳根本不理会楚玥的动怒。她的双眼死死盯住呼吸已经彻底紊乱的江明砚。
“臣只是想告诉站在这里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