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不识字,去了也分不清真伪。”陆云裳目光微敛,“按我说的去做。多费些银钱无妨,首要的是稳妥,不可走漏了风声。”
“是。”老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陆云裳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奏折,指腹却不自觉地抚过高高竖起的领口,隔着略显粗糙的官服布料,隐约还能触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老赵刚退下不久,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人并未通传。一袭鸦青色云纹常服,长发高绾,未配寻常女子的珠翠,只用一根极素的羊脂玉簪定着。
吴向真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品的玉胆,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沉淀出的从容。
她径直走到客座落座,目光先是扫过这间清冷的公房,最后落在那抹暗朱色的身影上。
“陆大人。”吴向真打量着这间清冷的公房,眼中浮起实打实的赞赏,“以女子之身,不仅掌了凤阁,还能让大理寺那帮老顽固俯首听命,这等手段与魄力,实在令吴某钦佩。”
陆云裳没有即刻抬头。
她蘸了蘸砚台里的朱墨,在一本折子上缓缓勾下一笔,语气疏离淡漠:“吴大人言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下官不过是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天子落笔,端砚安敢问得失。”
盘玉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向真的视线越过宽大的紫檀书案,如实质般落在陆云裳那刻意高竖的领口上。
尽管掩得严丝合缝,但那边缘,仍不可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惹人遐想的殷红。
吴向真眼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了然、惊愕,须臾间又化作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叹息。
“端砚本无心,只怕砚底的朱砂,染得太深。”吴向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庄子》有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陆大人既生了冲破樊笼的羽翼,本该翺翔九天,却甘愿被那金丝编就的枝蔓绊住手脚……可惜了。”
陆云裳握笔的手极稳,连悬停的朱砂都不曾晃动半分。
“《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她抬起眼,深邃的凤眸平静如水,“下官只为百姓请命为圣人守节,这外朝的风再急,也与下官毫无关系?”
“那‘起于青萍,发于幽闱’的阴风呢?”
吴向真收敛了笑意,将两枚玉胆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陆云裳的眼睛:
“陆大人可知昨日,后宫发生了件大事。”
陆云裳眸光微敛,静静抬头看向吴向真。
“昨日,陆大人在朝上殚精竭虑,恐怕不知这后宫的吴才人也往内正司送了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妪。”吴向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她递了一份泣血陈情,指认当今六殿下,并非纪贵妃骨血。”
陆云裳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放缓了。
“那血书上言之凿凿,六殿下,实为当年的苏才人腹中之骨。是纪氏恃宠生娇,行了那偷天换日之举。”
“吧嗒。”
笔尖悬停得太久,一滴浓稠如血的朱砂猝然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红芒瞬间洇开,像极了前世刑场上泚出的那股温热。
陆云裳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世震耳欲聋的监斩声。
她指节猛地一僵,死死抠住紫檀笔洗的边缘,才堪堪压住指尖那阵近乎痉挛的战栗。
前世楚翎帝病入膏肓时才掀出的混淆血脉大案,怎么会提早了整整五年?!是哪里出了变数?还是说……暗中还有另一双推波助澜的手?
吴向真的目光从那团洇开的朱砂上缓缓掠过,将陆云裳竭力掩藏的震动尽收眼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陇西纪氏纵有千军万马,这等诛心之论,便是铁骑也踏不平。”
吴向真看着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郑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云裳,鹬蚌相争时,站在岸边看戏的人最容易被溅一身的血。吴某昔日于凤阁之外,曾许你青云之梯,今日再问一句——你当真不再思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江南吴氏历经三朝,累世簪缨。你若肯借力,吴家便是你与四殿下最稳固的倚仗。”
陆云裳垂眸,重新拿起朱笔。
上一世刑场上那柄斩断她脖颈的冰冷铡刀,背后便站着联合发难的世家大族。
她面色不显,只蘸了蘸朱砂,语气疏离:“吴大人所谓的‘倚仗’,便是当年四殿下身陷冷宫时,贵府作壁上观的‘庇护’么?”
陆云裳冷笑出声,字字诛心:“让一个失去生母的稚童,被遗弃在冷宫的废墟里食不果腹、履雪饮冰。让她在数九寒冬里,连一块完好的炭盆都讨不到,任由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将她的尊严踩进泥潭里,做一个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的死物。”
她撑着紫檀书案,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吴向真:“世家大族的‘护’,未免太教人寒心!”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