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玉胆被猛地扫落,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向真霍然起身,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竟因隐痛与震怒而微微发颤。
“愚不可及!”
吴向真指着陆云裳,眼底竟逼出一丝猩红,“当年薛琼华如日中天,四殿下毫无母族倚仗,若不以‘无用’示人,早就死于非命!那是权宜之计!若非吴氏当年暗中替她挡下几道致命的毒手……你以为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话音陡然劈岔。
吴向真猛地闭上嘴。她下意识别过头,一把扣住身侧的椅背。
手背上青筋暴起,生生将后半句带血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胸口剧烈的起伏间,那双惯于算计人心的眼里,竟有一抹烧红的痛楚一闪而过。
陆云裳撑在书案上的手,猛地僵住。
“若非我……”
“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
这两句残破的话突兀地砸在静谧的值房内。陆云裳瞳孔微缩,目光寸寸下移,死死盯住吴向真扣紧椅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一个出身寒微的才人,怎么会让世家之首的吴向真失态至此?
那十年冷宫的风雪里,吴氏从未递过一片菜叶、半块炭火。
连楚璃自己都以为,母妃的死和十年的折辱,是一场无人问津的雪。
可此刻看着吴向真煞白的面色,陆云裳指尖一点点抠紧了笔杆。
原来,最残忍的无视,才是薛氏屠刀下,用来死死捂住故人最后一丝血脉的护身符。
漏壶里的水滴答一声。
陆云裳缓缓松开了紧抠着案沿的指节。
她眼底那股护犊般的尖锐刺意,随着砚台里静止的朱砂,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陆云裳直起身,视线掠过那枚磕裂的玉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吴大人,用心可谓良苦。”
吴向真背对着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背的线条依旧绷得死紧。
“大人咽得下故人离世的痛,熬得过韬光养晦的寒,用这最冷血的法子,换她一个‘活下来’的结局。”陆云裳垂下眼帘,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严丝合缝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昨夜楚璃发狠咬出的齿印还在隐隐作痛。
耳边仿佛又响起内殿里,那人低哑偏执的缠绕——“姐姐说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陆云裳重新抬起眼,看向吴向真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我不行。”
“下官不懂大人们的来日方长。我只知晓,那冷宫的炭火再冷,也冷不过人心。”陆云裳拂过袖摆,字字清晰,“大人的道,下官走不了。我既应了护她,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当年的委屈。”
吴向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生生将后半句关于故人的痛楚咽了下去,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只看到她受了些皮肉苦楚,却不懂这朝堂之上,活下来,才配谈来日方长!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公房内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云裳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向真深深地看着陆云裳,那目光似是在看一块无药可救的顽石。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
“大皇子是您亲手查办的,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向真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125章
鸦青色的裙裾曳过门槛,长廊深处的脚步声渐次消弭。
大开的殿门毫无遮拦,猛地灌进一阵挟裹着滚滚暑气的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