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司直带着几名浑身湿透的衙役匆匆跨入敛房。为首的衙役满脸煞白,怀里抱着个沾满烂泥的黑漆木匣,走起路来双腿直打颤,仿佛抱着个千斤重担。
阿蛮见状,大步上前,单手拎小鸡似的将那沉甸甸的木匣接了过来,“砰”地一声稳稳搁在验尸板旁的空案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点分量也能累脱相。”
一股令人作呕的闷臭味,随着木匣的落地,在幽暗的敛房内丝丝缕缕地散开。
“陆大人,”司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气都喘不匀,“在稳婆旧居后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挖出了这个。”
木匣上挂着把厚重的铜锁,早被泥水锈死。
赵铁柱跨前一步,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带鞘的刀柄对准锁头猛地一砸。“吧嗒”一声脆响,锈锁断裂落地。
钱奎从袖中抽出小刀,沿着缝隙缓缓挑开匣盖。
“哐——”
盖子翻落,一股极浓烈的腐气夹杂着泥腥味直扑面门。阿蛮被熏得猛然后退半步,死死捂住鼻子;赵铁柱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昏黄的羊角灯凑了过去。
黑洞洞的匣底,没有金银细软,只静静蜷缩着一具极小的婴孩白骨。
裹着白骨的蜀锦襁褓大半已被深埋地下的湿气侵蚀朽坏,唯有边缘那一圈用赤金线密密缝制的双鸾衔珠纹,在灯影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光。
敛房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钱奎常年在宫中走动,一眼便认出了那纹路,声音瞬间变了调:“双鸾衔珠……这是尚宫局特贡的料子!只有贵妃娘娘临产诞下龙子,才配用这等制式的襁褓!”
他顾不上心头的惊骇,戴上皮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腐朽的锦缎,查验那脆弱的头骨与四肢指骨。
半晌,钱奎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骇然,沉声打破了死寂:“大人,这婴孩骨缝未合,骨盆窄小。从骨龄来看……是个不足月的早产死胎。”
“骨龄不足月,脉案对得上!”大理寺司直张数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张常年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脸上,此刻精光大盛,“好一个偷天换日!纪贵妃权倾六宫十载,定是她当年早产时是个死胎!为了稳固恩宠,买通了稳婆,将死胎与苏才人诞下的健康皇子掉了包!”
张数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陆大人,大理寺掘出这桩‘夺子’的惊天秘辛,只要写就奏疏入宫面圣……嘿,看来大人此次又要高升了,兄弟们跟着您,怕是又可以沾大光了!”
阿蛮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插嘴:“既然是同一天生孩子,襁褓也能换,那干啥不把死胎直接留在苏才人宫里,随便找个借口烧了?非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出宫埋?”
张数收了笑,难得正色地瞥了她一眼,平时虽爱耍些滑头,但他办起案来规矩背得极熟:“阿蛮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宫里的规矩,死胎须由内正司、产官、嬷嬷三方同验,登记生辰、胎象、骨龄、产痕,再行火化。纪贵妃的死胎,孕周、体征一验便会牵出她本人,一旦入档,便是掉脑袋的铁证。”
钱奎在一旁点头:“不错。他们往苏才人宫里抱一个‘寻常死婴’,悄悄处理掉,便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阿蛮听懂了,猛地一捶桌子,震得羊角灯直晃:“亲骨肉也当物件算计,真下得去手!”
陆云裳却没有接话。
她长身玉立于幽暗之中,指尖捏着一柄银制长镊,正一点点拨开匣中那件满是污泥与暗黑血迹的底衣。
“钱老,”陆云裳视线未抬,“寻常布匹,若埋入地下五年,当如何?”
钱奎一愣,躬身答道:“回大人,早该朽烂成泥了。但这血衣上有赤金线绣的徽记,金银不腐,故而……”
“金线固然不腐,可张司直,你且看这底衣的料子。”陆云裳手腕微动,将那血衣挑起一角,递至张数面前。
昏黄的光晕下,那沾满暗褐血迹的料子虽残破,缝隙间竟隐隐流转出水波般的暗纹。
张数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职业病让他看得很细致:“这布料虽沾染泥污,却依然柔韧,连丝线都没发糟……大人,有何不妥?”
陆云裳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骇然,声音却冷如深冬的冰锥:“我去江南购置布匹时,曾听苏婉提过。这是‘雨丝锦’,遇水不皱,入土难腐。此锦的织法,是江南苏家三年前才堪堪改良成功,作为新贡送入内廷的。”
张数脸上的滑头劲儿瞬间褪了个干净,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大、大人的意思是……”
“五年前苏才人换下的血衣,怎会是三年后的新锦?”陆云裳回过头,清冷的目光直刺张数,“还有这土。张数,你做事向来仔细,你带人挖这匣子时,用了几分力?”
被点到名字的张数彻底僵住,声音发飘:“回大人……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那老槐树底下的土质极松,兄弟们没费什么力气,几铁锹就翻出来了。属下还特意撚过那土,没有多年积压的死块……倒像是,前两日才刚填进去的浮土。”
死一般的寂静。
连张数这样常年游走在阴谋边缘的老手,此刻都觉得后脖颈有一股凉气直往骨缝里钻。
陆云裳闭上眼。敛房里混杂着雨水与腐骨的腥气,却在此刻,诡异地与某种久违的血腥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上一世,她枯坐在幽暗死牢中,听闻宫门被叛军撞破时,风里夹杂的味道。
彼时楚翎帝病危,京城大乱。而那个向来行事谨慎的睿王楚明珩,却在六皇子血脉遭疑的当口,猝然起兵发难。朝野皆传,睿王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云裳心中冷笑,若今生她再次将铁证陈于御前,也不知睿王可还会如此坚定的站在六皇子身后?
“大人……”张数试探着唤了一声,打破了死寂,“这匣子,咱们还要不要呈交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