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悬在木匣上方。
眼波微转,复又将目光一寸寸滑过那件在灯影下隐现水纹的‘雨丝锦’,脑海中闪过方才张数那句“没费力气便挖出”的浮土。
“此案……未免太顺遂了些。”她轻声低语。
从发现稳婆暴毙,到这只刚好埋下不久、还带着皇家徽记血衣的木匣,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引着大理寺走到这里。
纪贵妃能于后宫屹立十数载,手段何等毒辣,怎会容忍一个知悉内情的稳婆茍活至今?又怎会留下这带着皇家印记的锦缎落人口实?
除非……
“不能呈。”
她虽一时难以看穿这“铁证”真假,可多年来在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敏锐与谨慎,却在此刻令她生出本能的战栗。
“此物来得蹊跷,在本官未寻得他法验明这骸骨与锦缎真伪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她目光如剑,徐徐扫过众人,“将起出骸骨之事死死压下,绝不许向外透出半点风声!”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裂夜空,雪白的电光刹那间照亮了陆云裳的脸,惨白如纸,却眼神阴鸷。
她缓缓转头,透过敛房狭窄的通气孔,望向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巍峨宫城。
赵铁柱等其他人散去,这才走到陆云裳身边小声禀告:“姚统领已领命待人回了府中驻守。”
“嗯,”陆云裳点了点头,心下算是放心了些许:“那便好。”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铁柱看了一眼稳婆的尸首。
陆云裳循着赵铁柱的视线望去沉声道:“可是你有其他发现?”
赵铁柱为难道:“算不得发现,就是小的似乎前几日在公主府见过此人……”
第128章
“公主府。”
这三个字极轻。陆云裳没有出声。昏暗的公房里,只有檐外的雨水砸在青石槽里的闷响。
她背对着赵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在暗红色的官服袖口下凸起,扯得布料一阵紧绷。足足过了十几次雨水滴落的功夫,那只手才一点点松开。
陆云裳转过身,半张脸隐在灯影里,声音平稳:“我知道了,今日大雨,你们都累了,先去歇息吧。”
赵铁柱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退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偏阁。
风裹着雨丝顺着窗缝直往里灌,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陆云裳独自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吱呀”一声,门缝被外力强行挤开。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人影闪身贴入门后,反手落栓。姚澄扯下蒙面的湿布,连着挂满水珠的蓑衣一起扒下来,随手往酸枝木屏风上一搭,水汽“哗”地淌了一地。
她大步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喘得有些粗:“发什么十万火急的暗号?我才刚同清清碰上面,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你生生诳过来了!”
陆云裳走到桌案前,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声线微沉:“事出紧急,此事我只信得过你。”
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姚澄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收了玩笑的心思:“出了何事?”
“其一,带几个底细最干净的暗桩,去翻十年前内正司和太医院的起居注、脉案旧档,一字一句地抠。我要知道当年换子案的所有出入记录。”
姚澄眉心一拧,点了点头。
“第二……”陆云裳停住了。
她重新拎起那把黄铜茶壶,壶嘴悬在姚澄的空杯上方。水线倾注而下,却并没有落进杯心。
姚澄眼睁睁看着那道滚烫的水流偏离了准星,砸在杯沿上。溅起的茶水直直泼在陆云裳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可陆云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底。
“你帮我去查一下四殿下。”
姚澄被最后一口茶水猛地呛住,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查殿下?!”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沉如水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别人不知道,她姚澄还能不知道?陆云裳平日里把那位小祖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连殿下吹口冷风都要亲自去挡。如今,居然要暗查她?
“你癔症了?”姚澄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压低声音急道:“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要命的局?有人要害殿下?所以你才把我们火急火燎全喊回来,如今连她身边的人都要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