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操着一口不怎么流利的官话问道:“你们这么早起来,是上哪儿去啊?”
旁边的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
昨儿阿卜杜来的时候他们便也知道了他的来历。
如今焉耆既然已经愿意附属大胤,那以后他们自然也都是一家人了。适应了一会儿阿卜杜的口音,其中一人便友好地解释道:“阿卜卜杜额什么凯?”他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能把对方那拗口的名字给念完整。
阿卜杜挠挠他略带弯卷的头发,呲牙笑道:“叫我阿卜杜就行了。”
那人赧然拱手,接着应道:“这个点本来是应该去上早课的。但在上早课之前,我们得先去内舍找几位师兄一趟。昨儿晚上特地拜托师兄们给我们从外头来了些朝食来,只等着早课结束后就能享用美食了!”
听完这话,阿卜杜点点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本就因着连轴赶路,尚且疲惫的身躯还没能完全适应汴京的水土,浑身酸胀的跟快要散架似的。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了下去:“那我再睡一会儿,等会自己去学舍吧。”
也不知道他们的口味为何会如此奇特,就这等吃食也能觉得是人间美味,等得空了,他倒是想带这群同窗们也去焉耆长长见识!
约莫过了许久,阿卜杜终于从从睡梦中醒来。果然休息够了,神清气爽,连带着人都精神了许多。
阿卜杜打了盆水,随意洗了两把就前往学舍了。
他本就生得异域风情,同这边的人五官都不一样。
深棕色卷曲的头发披肩散开,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就连眨眼间,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更似扑棱棱地扇动。
他昨日刚入学时,不少同窗便好奇地围了上来,有问他焉耆的风土人情的,有问他焉耆的吃食有何不同的,更有甚者还会盯着他的长相发呆,羞涩地问他家中是否还有待嫁的姊妹。
阿卜杜显然是被这一群同窗们的热情吓到,等偏他的官话说的也不是很好,等明白过来同窗们的意思时,应的也是结结巴巴的。
也没人告诉他,国子监里的同窗会这么热情啊!
好在,到了学舍里,大家又恢复了一副认真进学的模样,阿卜杜也松了一口气。若是问别的都还好回答,但每每问到他觉得“汴京的美食如何,比之焉耆那些个馕饼是不是天差地别”这等问题时,他却总是支支吾吾,应不出来。
怎么汴京人说话行事都这般自信的吗?明明他们这儿的吃食味道也不怎么样,怎么就能堂而皇之地如此吹嘘自己。
相比之下,他都觉得自己太过含蓄了。
敛起脸上怀疑的神色,阿卜杜只能尴尬地同他们笑一笑,无言以对。
而他那些个同窗们本就是随口玩笑,自然也以为阿卜杜只是初来乍到,对着官话还不熟悉,等到早课的钟声响起后,亦是没有再追着他问了。
学舍书声琅琅,阿卜杜混迹其中,也跟着诸位同窗们摇头晃脑地开始念起书本的内容。面上还是那副深邃的表情,但肚子里却早已控制不住“咕咕咕”地叫着。
昨日国子监大食堂里的那顿暮食实在给了他太大的震撼,只随意扒拉了两口便撂了筷子。今早又贪那几刻的懒觉,连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这会让肚子早就已经空荡荡的,火烧似的难受。
就这样,阿卜杜饿着肚子上完了一整节的早课,到最后嘴里念的是什么内容自己都不知道了,跟着同窗们迈向去大食堂的路上时,更是双目无神,犹如行尸走肉。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轻易听信那公孙胜的谗言,应该提早在这附近租一个宅子,早上自己蒸一些暄软的馒头包子也好啊!
何必像现在这般还要逼自己去吃那些难以下咽的吃食。
苦则苦矣,但是阿卜杜一想着待会儿其他同窗们也要同他一样吃着那些个发硬的朝食的时候,他的心里才算稍稍平衡了一些。
罢了罢了,但既然同窗们皆是如此,他亦是不好搞特殊待遇,便咬咬牙,先度过这一旬再寻法子吧!
等他排队领了吃食,再坐到同窗们旁边时,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来吧,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吃完今日的朝食,来日又是一条好汉!
阿卜杜一狠心,抖着手就要把手里的粥食往嘴里送去——
忽的,他好似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裹着羊肉的荤香,还有他们焉耆特有的孜然辛香,猛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阿卜杜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现在这儿可是汴京,怎么可能会有他们焉耆的吃食,而且闻着还要比他们那儿的要香上百倍。
定然是他被眼前这吃食气得神志不清,都出现幻觉了。
阿卜杜叹了口气,嘴里也塞进了一口几乎全是汤水的白粥,如他所料一般,不仅寡淡得没有任何味道,甚至因为凉了,连里面的大米都还带着一股苦味。
他垂头丧气地又塞进一勺,这会儿却似乎闻到了皮牙子烤熟后的香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