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小蝶在灶台前忙活,她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搁在膝盖上觉得傻,垂在两边觉得呆,叠在肚子上又像怀了崽。她把两只手轮流换了七八种姿势,最后干脆十指交叉攥紧了,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小蝶的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罐子擦得锃亮。她正在切菜,刀工利落得很,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笃笃笃”的声音均匀得像一首曲子。
阿九看呆了。
不是因为萝卜丝,是因为小蝶切菜的样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切菜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柳条在风里飘。
“你看够了没?”小蝶问道。
“没。”阿九老实回答。
刀在砧板上顿了顿。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嘴甜?”
阿九想了想:“我娘说我嘴笨。说我从小就不会说话,见了生人就躲,一年到头憋不出几句整话。”
“那你现在是在夸我。”
“不是夸,”阿九说,“是实话。你切菜的样子好看,你骂人的样子也好看,你上树的样子也好看,就是把树杈抓得太紧了,手不疼吗?”
小蝶深吸一口气,菜刀在砧板上剁得更用力了。萝卜丝变成了萝卜末,又从萝卜末变成了萝卜泥。
她觉得跟这个猎户说话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饭做好了,小蝶把饭菜端上桌,阿九站起来帮忙端碗,差点把汤洒了。小蝶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别动,坐着。你一动我就心惊肉跳的。”
阿九乖乖坐着,两只手重新叠在膝盖上。
小蝶盛了饭,推到她面前:“吃吧。”
阿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停下了。
小蝶正端着碗喝汤,余光看见阿九不动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阿九说,声音有点闷。
“那你倒是吃啊?光愣着干嘛?”
阿九看着盘子里的萝卜丝,看着油光在白色的萝卜丝上泛着光,眼眶突然红了。
小蝶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你哭什么?萝卜丝辣眼睛了?我也没放辣椒啊。”
“没哭。”阿九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我娘去世以后,没人给我做过饭。”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了一大块到阿九碗里。腊肉是最好的一块,肥瘦相间,边角有点焦脆,是她特意给自己留的。
“吃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点。
阿九低着头扒饭,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哭出来。她把脸埋进碗里,米饭慢慢地地往嘴里扒。
小蝶安静地喝汤,偶尔抬眼看看对面那个埋头吃饭的猎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九的头顶,上面还沾着一片小树叶,不知道是在哪棵树下蹭上的。
小蝶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了。
阿九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有树叶。”小蝶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好像刚才伸手的不是她。
阿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哦”了一声,又低头扒饭。
吃完饭,阿九主动要求洗碗。
小蝶本来想说“不用”,但阿九已经把碗筷收拾过去了。她洗碗的方式很豪迈——用水冲一遍,拿手搓一搓,再冲一遍,完事。洗完了还用衣服下摆擦干,擦得布满了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