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九月二十日,下午三时。
马德里,太阳门广场。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广场上,照在那座著名的“零公里”標誌牌上。几个穿著破旧衣服的孩子正在喷泉边玩耍,一个卖报的男孩扯著嗓子喊:
“《太阳报》!《太阳报》!德国高速公路计划最新进展!法国工人代表团访问柏林!英国失业人数再创新高!”
一个穿著旧西装的中年男人买了一份报纸,靠在广场边的灯柱上翻阅。他的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新闻上停留了很久:
“西班牙共產党呼吁:学习德国经验,走西班牙自己的社会主义道路”
他看完,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马德里王宫。
国王阿方索十三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
他四十四岁,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统治西班牙二十八年,他经歷了太多:摩洛哥战爭的失败,里维拉独裁的兴衰,经济危机的衝击,共和派势力的高涨。
身后,他的首相——达马索·贝伦格尔將军——正在匯报最新的局势。
“陛下,加泰隆尼亚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
巴塞隆纳的工厂里,工人委员会已经事实上接管了生產。
共和派在各大城市的活动日益频繁,他们要求建立共和国。更糟糕的是——”
他顿了顿。
“——共產党正在迅速壮大。他们从德国和法国的经验中汲取力量,提出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的口號。农民和工人都在听他们的。”
阿方索十三世没有回头。
“德国人……他们真的修了一万五千公里高速公路?”
贝伦格尔愣了一下。
“陛下,那是规划。还没修成。”
国王转过身。
“但他们修成了自己的高速公路,不是吗?
现在他们要帮整个欧洲修。而我们在做什么?修路?我们在拆路。拆自己的路。”
他走回王座前,坐下。
“將军,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贝伦格尔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九三零年的西班牙,是一个矛盾重重的国家。
表面上,它还是君主制。国王还在王宫里坐著,將军还在內阁里开会,教堂的钟声还在每天敲响。但实际上,这个国家已经四分五裂。
加泰隆尼亚要求自治。巴斯克地区要求独立。安达卢西亚的农民在飢饿中挣扎。阿斯图里亚斯的矿工在地下挖煤,上来后发现自己挖的煤卖的钱还不够买麵包。
军队里,一部分军官效忠国王,一部分军官同情共和派,还有一部分军官——尤其是年轻的下级军官——私下里传阅著从法国和德国来的宣传材料。
教会里,主教们在讲坛上痛斥“无神论的共產主义”,而年轻的神父们在贫民窟里看见的,是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和卖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