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初赛之后,苏念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图书馆、法律援助中心、宿舍,四点一线。但暗地里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像地下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首先是顾沉舟的课。
以前他在课堂上从不看任何人。他讲课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但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那篇论文之后,那个“任何人”里似乎不再包括苏念。
她不主动回答问题,但他会点她。不是每节课都点,而是隔一周点一次,频率不高不低,刚好卡在“随机点名”和“故意点你”之间的灰色地带。每次她答完,他会停顿半秒,然后说“坐下”。那半秒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的心脏知道。
其次是课后。每周四下午的答疑时间,苏念一次都没去过。她不是不需要答疑——她的刑法作业里有好几个不确定的点,民法的案例分析也卡在了一个问题上。但她宁愿去图书馆查三天资料,也不愿意走进那间301办公室。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怕他?不是。怕自己?也许是。
但这周四,她不得不去。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作业。法学概论课这周布置了一份小组作业——分析一个真实案例,撰写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苏念那一组有五个人,她被推选为组长。组里有个男生叫方远,是个很认真的人,交上来的案例分析写得一丝不苟,但有一处法律适用有问题。
“这个案子应该适用合同编第四百九十八条,不是四百九十七条。”苏念指着方远的分析报告说。
方远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四百九十七条讲的是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四百九十八条讲的是格式条款解释规则。我觉得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合同条款的解释问题,不是效力问题,所以应该用四百九十八条。”
“你说得对,但四百九十七条也有必要引用。”苏念把两份法条并列排在一起,“对方律师肯定会主张这个条款无效,所以我们要先论证它的效力,然后再解释它的内容。两个条文都要用,顺序是先四百九十七后四百九十八。”
方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改一下。”
旁边的林薇凑过来,看了看苏念做的标注,小声说:“你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学的?老师上课又没讲过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
苏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师没讲过。对。合同编的内容要大二才上,她现在才大一上,这些东西她不应该知道。
“我看了合同法……合同编的教材。”苏念说,“提前预习了。”
这个理由她已经用过很多次了。“提前预习了”“暑假看过了”“在图书馆翻到了”——每一次都说得通,但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林薇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继续改作业了。
但苏念知道,方远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你怎么会比我知道得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如果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疑问。
她需要更小心。
周四下午四点十分,法学概论课下课。苏念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林薇一起走。
“苏念。”
顾沉舟站在讲台上,正把教案塞进公文包。叫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好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念停下动作,看向讲台。
“小组作业的案例,”顾沉舟的语气和平时上课一模一样,不咸不淡,“有几个组选了同一个案例,需要协调。你是其中一组的组长,等会儿来我办公室拿新的案例材料。”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没有给苏念拒绝的机会。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你去吧,我在食堂等你。”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八卦兴奋。苏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薇已经跟着人群走出去了。
教室渐渐空了。苏念站在第三排的座位旁,看着讲台上的顾沉舟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包里。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也不比平时温柔,但苏念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跟我来”,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苏念跟着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苏念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前世她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无数条走廊。律所的走廊,法院的走廊,酒店的长廊。她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的人,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挡到他的路,也不会被他遗忘。
这一世,她走在他身后,距离还是一米。不远不近,和前世一模一样。
苏念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命运。
办公楼301室的门开着。顾沉舟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