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清江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不大,但绵密,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撒一把细碎的珠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有积水的地方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念不太喜欢这种天气,空气是湿的,衣服是潮的,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
但顾沉舟家的枇杷熟了。
那些从四月起就挂在枝头的青涩果子,在雨水和日光的交替灌溉下,终于变成了沉甸甸的金黄色。
苏念站在树下仰头看,枇杷果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叶间,表皮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湿润的光。
“再不摘就要被鸟吃光了。”顾沉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竹篮。
苏念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竹篮,编得很粗糙,有些地方的竹篾已经裂开了,像是压在储物间角落很多年的旧物。
也许是他母亲以前用过的。
她没有问,只是接过篮子,踮起脚尖去够头顶那簇最大的枇杷。
够不着。她跳了一下,指尖擦过最下面那颗果子的表皮,果子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苏念脸上发烫。
顾沉舟走过来,抬手轻松地够到了那簇枇杷,轻轻一拧,果柄断了,三四颗金黄色的果子落在他掌心里。
他把枇杷放进篮子,又去够更高处的。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过果子检查有没有被鸟啄过的痕迹,把完好的那几颗放进篮子,被鸟啄过的随手放进自己口袋。
“被鸟啄过的不好吃。”苏念说。
“不能浪费。”
苏念看着他,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雨水把肩头那一小块颜色浸深了一些。
他不怕雨淋,也不怕鸟吃过的那点瑕疵。他是那种人——好东西给别人,自己不挑。
两个人摘了大半篮枇杷,回到屋里。
苏念在厨房洗果子,顾沉舟站在她旁边擦碗架。水声哗哗的,谁都没说话。
那种安静和他们第一次在厨房洗碗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安静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靠太近、怕空气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被谁先戳破。
现在的安静是软的,像雨丝落在皮肤上,不凉,微微痒。
苏念把洗好的枇杷装进果盘端到客厅。顾沉舟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对着果盘拍了一张照片。苏念愣了一下,“你拍它干嘛?”
他看了她一眼,“记录。”苏念等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解释。她靠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现他拍完枇杷之后又拍了一张。
窗外的雨,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枇杷树。她的心里动了一下。“记录”——他只是想把这一刻留下来。
他们第一次一起摘枇杷的这一天,窗外的雨,树上的果,桌上的金黄色果盘。
这些画面以后会消失在时间里,但照片不会。
苏念伸手拿起一颗枇杷剥皮。皮不太好剥,指甲嵌进果肉里,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黏黏的。
她把剥好的那颗递给他,他没有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苏念看着他在自己指尖咬下一口果肉,看着他腮帮微微鼓起来咀嚼,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软的,微凉。
“甜吗?”苏念问。他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嗯。”枇杷的汁水还沾在他嘴角,他没擦。苏念看着那一小片湿润的亮光,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的幅度,轻到她差点没看到。
她没有缩手,拇指停在他嘴角的动作让他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吞咽任何东西。
“苏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高不低的“苏念”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变了声调,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她应了一个字。
他的手掌覆上来贴在她脸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很长,覆在她脸上的时候指尖没入了她的发际线。
他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克制,是克制即将失效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