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之后的第三天,劳拉发现了一个让她十分崩溃的事实。
卡洛斯·赛恩斯,法拉利F1车手,围场里公认的冷静先生,策略大师,轮胎管理天才——在恋爱这件事上,是一只完全没有距离感的、黏人的、赶不走的大型犬。
不,不是“恋爱这件事”。严格来说他们还没有正式开始恋爱。天台那晚她把话说明白了——先从朋友做起,但允许他追——然后这位先生就把“允许他追”理解成了“全油门追击模式已启动”。
第一天,她收到了他的第一条语音消息。不是文字,是语音。二十三秒。她当时正在医疗中心吃午饭,点开的时候没戴耳机,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旁边的同事听得一清二楚。
“早。今天摩纳哥赛道walk,我刚走完发卡弯,就是你上次说那个弯道角度刁钻的。我拍了照片,等会儿发你。还有你今天午饭吃的什么?别又是三明治。你上周吃了五天的三明治,你是三明治做的吗?”
同事缓缓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叉子。“那是赛恩斯?”
“……嗯。”
“他每天给你发消息?”
劳拉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低头继续吃她的——三明治。
语音消息从那天开始变成了固定节目。每天早上一段,中午一段,晚上一段。早上的那个通常是“我今天要做什么”,附带一张围场或者赛道的照片。中午那段通常是追问她午饭吃了什么,附带强烈的“别吃三明治”倾向,以及“我知道围场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披萨店”“你下班后有空吗我订了位”这种附加项。晚上的那段最长,内容随机——可能是今天工程师说了一句有意思的话,可能是他在酒店房间看了一部很蠢的电影,可能是他翻到一张老照片,画面里有马德里的街道和两只伸向同一颗杏仁糖的手。
“你还记不记得那家面包店?”他问,背景音里能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就街角那家,你妈每次多买面包都叫我去取——找到了,这张。你看你那时候的刘海,剪得跟狗啃的似的。”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眼,然后趴在酒店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然后就是吃饭。吃很多很多顿饭。
摩纳哥站那一周,他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出现在医疗中心门口,靠着门框,换了便服,手里转着车钥匙,表情若无其事,好像他不是法拉利车手而是某个专职接送她吃饭的司机。
“今天吃什么?”劳拉第一次被他堵在门口的时候还试图矜持。
“意大利菜。你上次说这家的千层面不错,但那次我们只吃了海鲜饭。”
“我们只有两个人,为什么要一天吃一家店,你是在做围场周边餐厅测评吗?”
“对,”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走吧。”
他已经转身走了,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不快不慢,肩膀很宽,背影在夕阳底下拉得长长的。她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对自己也太有自信了”,然后跟了上去。
吃饭这件事在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不是约会——她特意强调过“这不是约会”,卡洛斯就配合地从来不提那两个字。不是老友叙旧——他们之间那层捅破了但没完全捅破的窗户纸,让每顿饭都飘着一点暧昧的焦糖色,像布丁表面那层被火枪烤过的脆壳,看起来完整,叉子一碰就裂。
他吃饭的样子完全没有围场里那种精准和克制。他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被方向盘练出来的小臂线条,然后用一种完全不西班牙的速度消灭掉一整盘意面。他不是那种优雅的吃法——是那种很投入的吃法,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跟食物本身进行某种只有他懂的沟通。劳拉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面包蘸进剩下的酱汁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时候比在领奖台上更真实。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你也吃。这家店比你上周吃了五天的那款三明治好十倍。”
“我没在看你,”劳拉低头翻了个白眼,把叉子插进自己那份沙拉里,“我在研究你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番茄酱。”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去擦——擦错边了。她没忍住,伸手往自己嘴角点了一下,示意他。他重新擦,这回对了,但纸巾擦完之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戳穿之后不好意思的笑。
一周之内他们吃了四顿饭。一家意大利菜,一家西班牙菜,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日料,还有一家在海边、有露天座位、可以看着游艇的桅杆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的海鲜馆。劳拉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说服的——他每次开口的方式都太自然了,“今晚有家店想让你试试”“这家海鲜饭比上次那个厨子强”“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策略会上要用哪套轮胎。她觉得自己应该推辞一两次,但每次嘴上还在组织拒绝的措辞,脚已经跟着他走了。
在西班牙菜那家店里,他抢账单的速度比她掏钱包的速度永远快零点三秒。她用一种接近专业的眼神盯着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这顿饭定义成约会。他眨了眨眼,说那你定义吧,反正我下次还敢。
“你到底在图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到,“一周请我吃了四顿饭。”
“图你吃得开心,”他也压低声音,学她的语气,但眼睛弯弯的,“图你明天中午不吃三明治。图你终于知道围场附近有多少家餐厅是我提前做了攻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还没吃完的烤章鱼,睫毛在灯光下弯成两道弧线。
“你怎么找到这些店的。”
“Google地图,TripAdvisor,大数据的时代。”
“……你搜了什么关键词。”
“适合带一个人去、安静、不会被拍到、海鲜做得好、离围场步行不超过十五分钟。”他流畅地报出来,显然这个问题他准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