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赛季开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马德里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劳拉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霓虹招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卡洛斯在她身后沙发上躺着,两条腿从扶手那边伸出去,小腿搭在外面晃——跟很多年前在她家客厅那张深蓝色布面沙发上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装睡。他在翻一本赛车杂志,翻页的速度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你今天不去训练?”她没回头,但能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他。
“今天休息。体能教练说我上周练太狠了,再练会受伤。”
“你居然会听体能教练的话。”
“因为你说过同样的话。”
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他翻杂志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杂志内容,是因为她逆着光的轮廓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暗光描了一道灰色的边,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FIA报告。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他的肩膀靠在她的肩膀上,翻杂志的右手手肘搁在她身后的沙发靠垫上。
“你这样能看得了杂志?”
“能。我的大脑可以同时处理两件事。看杂志和靠近你。就像在赛道上一边找刹车点一边听策略组的TR。”他说。
“杂志拿反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杂志——确实拿反了。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认输认得干脆利落。然后他侧过头,鼻尖蹭过她的颧骨,停在那里。他的鼻梁很高,山根从眉心开始就往上隆起,到鼻尖形成一个利落的弧度——没留胡子的脸让鼻子的存在感更强,鼻尖的触感是微凉的,落在她颧骨最高处,像一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气泡水不小心溅到了脸上。她习惯了这个触感。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分辨出他的鼻尖和嘴唇的温度差——鼻尖总是比嘴唇凉一点,因为血液循环不如嘴唇好,这是她在医学院学到的最不重要的知识之一,但现在变成了她身体最熟悉的体温参数。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他说话的时候鼻尖没有移开,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因为我今天没什么事。”
“你平时也没什么事。”
“我平时有事。我是FIA脑震荡评估项目组的成员。”
“对。然后你今天在看我的脑袋。是不是在评估我的脑震荡风险。”
她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他感觉到她颧骨的肌肉微微抬起,鼻尖被顶上来了一点,然后他又按回去,用鼻梁的侧面蹭过她脸颊到耳根的那条线——不是亲,是蹭,像一只被允许上床但还没找到最合适睡觉位置的犬科动物,先用鼻子确认一下她在哪里,再用鼻尖把她脸上的温度一寸一寸描下来。额头、太阳穴、颧骨、下颌角、耳廓上缘那个浅浅的凹陷,他描得极慢,像在赛道上走一圈冷却圈,引擎怠速,但刹车盘的余温还没散。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特别亮。
“你的鼻子很凉。”
“那你能不能帮我暖一下。”
她把报告放下,抬手捧住他的脸。两只手,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线,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中指贴着他的耳朵,指尖穿进他后脑勺的碎发里。他的鼻尖被她的掌心温度包围着,慢慢变暖,从微凉变成跟她体温一样的温度。他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她虎口的位置。
“劳拉。”
“嗯。”
“我今天想跟你说件事。”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要吃晚饭的“想跟你说件事”,也不是训练之后累了要撒娇的“想跟你说件事”。是一种他很少用的、非常平稳的、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放慢了速度的语气。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