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她妈又打电话来了。
“茶晚,妈带你奶奶来锦屏了。”
苏茶晚的心猛地一沉。
“这边的医院条件好一些,医生说再检查检查。”她妈的声音不像上次那样轻松了,有点紧,像绷着什么东西。
“奶奶怎么了?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苏茶晚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再检查检查,你别担心。”她妈说“你别担心”的时候,语气跟说“没什么大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苏茶晚听出来了,她妈在骗她。不是那种恶意的骗,是那种怕她担心的骗。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更担心了。如果真的是小问题,为什么要从镇上的医院转到锦屏?为什么要“再检查检查”?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在抖。她不知道奶奶到底怎么了,不知道她妈瞒了她多少,不知道奶奶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在院子里晒衣服、喂鸡、烧水、打柿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躺在病床上,而她坐在寝室里,隔着几十公里的路,什么都做不了。
放假那天,苏茶晚一大早就出了门。她没有跟阮棠吟一起走,一个人坐上了去县城的车。她妈把医院的名字发给了她,她在手机上查了路线,转了两次车,到了医院门口。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消毒水的味道从大门里飘出来。苏茶晚走进去,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那些推着轮椅的家属,那些坐在长椅上等号的人。她的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站在大厅中间,像一个迷路的人。
她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下来接她。她妈看到她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来了?上去吧”。苏茶晚跟在她妈后面,进了电梯,上了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的画报,一个笑得很灿烂的老太太,牙齿很白,头发很黑。苏茶晚看着那张画报,心里在想,奶奶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笑得很灿烂,牙齿很白,头发很黑?
她妈推开了一扇门。
病房不大,三张床,奶奶躺在靠窗的那张。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奶奶的鼻子下面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一直连到床头的机器上。机器上有个屏幕,上面跳着数字,绿色的,一下一下的。奶奶的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一圈又一圈,把她的手背缠得严严实实的。
苏茶晚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奶奶床边,蹲下来,握住奶奶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奶奶的手很瘦,皮肤松松的,骨节突出,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这只手以前很有力,能拎起一桶水,能抓住鸡的翅膀,能拍被子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现在这只手软绵绵的,像一块没有了力气的布。
“奶奶。”苏茶晚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奶奶睁开眼睛,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她的脸上戴着氧气罩,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不太清楚:“来了?别哭,奶奶没事。”
苏茶晚想说话,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握着奶奶的手,不停地哭。她不想哭的,她来之前跟自己说过,不能在奶奶面前哭,不能让奶奶担心。但她忍不住。她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瘦成这个样子,她忍不住。
她妈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奶奶看到你哭更难受”。苏茶晚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她的嘴角根本不听她的话,往下一撇,又哭了出来。
“奶奶,你什么时候能好?”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快了,”奶奶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平静,“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回去给你打柿子。”
苏茶晚听到“打柿子”三个字,哭得更凶了。她想起那棵柿子树,那些红了的柿子,那根长竹竿,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的样子。她想让奶奶回去,想让她站在柿子树下,想让她打柿子,想让她在院子里晒衣服、喂鸡、烧水、喊她起床。她想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她知道,可能回不去了。她在心里知道,但她不敢想。她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在最深的地方,用“奶奶会好的”盖住。她只能这样,不然她撑不住。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天。陪奶奶说话,给她倒水,帮她翻身,看着她吃药。奶奶的精神比早上好了一点,跟她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学校怎么样,问她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瘦。苏茶晚说“没有瘦”,奶奶说“你骗人,你瘦了”。苏茶晚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着笑着又想哭。
下午的时候,她妈让她先回去,说奶奶要休息了。苏茶晚站起来,握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奶奶点了点头,说“好好学习,别操心我”。苏茶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奶奶躺在白色的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苏茶晚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出了医院,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给林觉发了条消息:“奶奶生病了,在医院。”
发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回。她以为他会立刻回,像以前一样,不到三秒就回。她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没有消息。
她上了车,靠在车窗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有人在她心里倒了一杯冰水,凉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眼眶。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也许在忙,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也许不想回。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更难受。她需要他。奶奶生病了,她害怕,她需要他跟她说“没事的”,需要他跟她说“别担心”,需要他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车子到了站,苏茶晚下了车,走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奶奶不在,院子里没有灯,厨房里没有声音。她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奶奶的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枕头放在上面。空气里还有奶奶身上的味道,老人特有的那种味道,混着药膏和樟脑丸的气味。苏茶晚坐在奶奶的床上,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林觉回的消息。
“刚看到。奶奶怎么了?”
苏茶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说“奶奶病了,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我很难受”,但她说不出。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他隔着那么远,隔着好几趟车,隔着好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不能来,不能抱着她,不能帮她擦眼泪。他只能发一条消息,说“别担心”,说“会好的”。那些字她看过了,在屏幕上,黑色的,安安静静的。但她摸不到他的声音,听不到他的温度,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不在。他从来都不在。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屏幕的另一边,隔着几十公里,隔着好几趟车,隔着好几个小时的路程。他在,但他不在。
苏茶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奶奶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奶奶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晒过的被子。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回林觉的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怎么了”和一个“别担心”。她需要他在这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在她身边。但他不在这里。他永远不会在这里。他在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子上,跟岑舟骑车回家,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可能正在想晚饭吃什么。他不知道她在这张床上,抱着奶奶的枕头,眼泪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些她再也说不出口的话里。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黑的,云是厚的,什么都看不到。苏茶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跟她们寝室天花板上的裂缝很像,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但裂缝就是裂缝,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闭上眼睛,把枕头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