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的逃亡开始得非常体面。
刘老爷子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出殡那天,周寡妇哭得撕心裂肺,左邻右舍纷纷抹泪,连路过的野狗都停下来嚎了两嗓子——虽然良岑怀疑那狗只是被哭声吓的。坟地选在东山脚下,墓碑刻得端端正正,入土的时辰掐得精准到弹指。周寡妇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先生您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良岑微笑着收下六文钱的工钱,转身就走出了那条巷子。
他背着一只小包袱,里头装着沈临渊的全部遗产:两件换洗衣裳、一方缺了角的砚台、半本翻烂的《论语》。那根上吊未遂的麻绳他没带,留在房梁上给房东当纪念品。
走出三里地,良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西山在暮色里沉默着。山脊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鸟,收拢了翅膀,把什么东西压在身下。山上的杜鹃花看不见,但良岑知道它们在那儿——不在这个季节,不在这个时辰,却开得不管不顾。
那个站在老槐树底下望他的人,大概也在那儿。
良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想得非常清楚。榭瑾现在是什么状态?忘情咒没完全生效,爱恨搅成了同一口锅里的粥。一只本来就偏执的厉鬼,脑子里“想抱他”和“想撕碎他”的开关被焊在了一起,每按一次,两个灯同时亮。这种情况下见面会发生什么——良岑连想都不愿意想。
上辈子他在天庭混了几百年,最大的本事不是通阴阳、度亡魂,而是审时度势。说得难听点,叫脚底抹油。说得更难听点,叫战略性撤退。
他决定撤退。
一
撤退的第一站是一座小镇,距离原住地四十里,名字叫槐安。
良岑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正是黄昏,炊烟从青灰色的瓦脊上升起来,融进暮色里,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抖开一件洗旧的衣裳。街上人不多,茶馆里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一下一下的锤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的目光落在一家铺子的招牌上。
“福寿全香烛铺”。
良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冯,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良岑敲了敲柜台,她猛地弹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良岑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微笑:“请问,贵店可缺个代写灵位的先生?”
冯掌柜上下打量他。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手指上有握笔的茧,笑起来眉眼弯弯,瞧着脾气不坏。她在这镇上开了二十年香烛铺,见过的人比卖出去的纸钱还多,一眼就看出这人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会卷了柜台银子半夜跑路的坏人。
“你会写?”
“正楷、行书、隶书都会。篆书也能写,就是慢。”
“读书人?”
“教过几年书。”
“教书先生怎么跑来干这个?”
良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诚恳的回答:“活人的钱不好赚。死人的钱,他们不还价。”
冯掌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有道理。留下试试。”
就这样,良岑在福寿全香烛铺落了脚。白天在铺子里代写灵位、挽联、祭文,晚上睡在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里。隔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竹榻和一只马桶,但良岑觉得比灵堂的椅子强。至少不用跟棺材里的人聊天——虽然他也不讨厌聊天。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起来。
二
香烛铺是一个绝佳的信息集散地。这是良岑在第三天就确认了的事。
来买香烛纸钱的客人,家里刚死了人,情绪不稳定,话就多。谁家死了人、怎么死的、死前有什么异状、死后有什么怪事——这些信息像河里的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耳朵。
良岑对此的评价是:专业对口。
前世他是蓝桉花神,掌管丧葬,通阴阳、度亡魂,干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如今虽然神力全失,但嗅觉还在。哪些是正常死亡,哪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一闻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