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良岑在福寿全香烛铺住了小半个月,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冯掌柜待他不薄,工钱虽少,但管午饭。隔壁铁匠铺的张铁匠偶尔会端一碗酒酿圆子过来,说是他婆娘做多了吃不完。巷尾茶馆的说书先生老周头,每回见了良岑都要拉着他聊两句,说这镇上难得来个读书人,不聊白不聊。
良岑觉得这日子挺好。有吃有喝有住处,不用上天庭开会,不用看天帝脸色,不用被一群凡人□□两百年——最后这条是重点。
他甚至连笑容都收敛得很成功。冯掌柜说他这些天瞧着沉稳了不少,良岑心想,能不沉稳吗,他连做梦都在练习面无表情。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
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良岑蹲在香烛铺门口,帮冯掌柜晾晒受潮的纸钱。日头正好,铺了一地的纸钱在阳光底下泛着黄惨惨的光,瞧着颇有几分壮观。良岑一边翻纸钱一边心想,这场面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八成以为这家铺子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正翻着,街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跑过来,边跑边回头张望,脸上带着又怕又兴奋的神色。紧接着,卖糖水的陈大娘端着她的木托盘,慌慌张张地从良岑面前走过,步子快得碗盏叮当响。
良岑叫住她:“陈大娘,出什么事了?”
陈大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西山那边来了个疯子,往咱们镇子来了!”
“疯子?”良岑手里的纸钱翻了一半,悬在半空,“什么疯子?”
“一个穿黑衣裳的,”陈大娘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回来,已经带着喘了,“眼睛红通通的,跟淌血似的,逮着人就问——”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
那阵风来得蹊跷。不是从街口灌进来的穿堂风,而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冷。良岑蹲在地上,感觉到那股冷意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梁骨,像有人拿冰块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地上的纸钱被风掀起来,呼啦啦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黄惨惨的纸片在阳光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良岑蹲在满天飞舞的纸钱里,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翻完的,慢慢抬起头。
街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瘦高的影子,黑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黑得不正常,像是把夜色裁下来裹在身上,连阳光照上去都被吞进去几分。
良岑蹲在原地,手里那半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娘的。
冯掌柜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小沈,外头怎么了?”
良岑头也不回地说:“掌柜的,把门关上。”
“啊?”
“把门关上。现在。立刻。”
冯掌柜虽然不明所以,但她活了五十来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她二话不说缩回头去,砰的一声把铺子门关严实了,还从里面闩上了门闩。
良岑继续蹲着。
他倒不是不想跑。他是腿麻了。刚才蹲太久,血液不通,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站不起来。
就在他拼命捶自己大腿的时候,街口那个人动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足不沾地,又像是地面在他脚下自动退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仿佛他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又随时可能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
他走到良岑面前,站定。
满天的纸钱还在飘,有几片落在他肩头,刚一触碰到那黑衣裳,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贴在衣料上纹丝不动。
良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榭瑾瘦了很多。
上辈子榭瑾化形的时候,良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锋利,眉眼之间带着刚化形的妖物特有的野性和不安。那时候榭瑾还不大会收敛阴气,整只鬼站在杜鹃花影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