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低头看了看那片残墨,诚恳地说:“掌柜的,我赔。”
“你拿什么赔?你工钱才几个铜板?”
良岑想了想:“我给您写一副最好的挽联。”
“我又没死,写什么挽联!”
“留着以后用。”
冯掌柜气得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三
当天夜里,良岑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冯掌柜的鸡毛掸子——那玩意儿打人不疼,就是声势浩大。是因为他刚才感知到的那片阴气。
太浓了。
浓得不正常。
良岑前世见过无数厉鬼。他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什么样的鬼没见过。吊死鬼的阴气是竖直向上的,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溺死鬼的阴气是横向铺开的,像一滩死水。冤死鬼的阴气是螺旋状的,像一道钻头,拼命往地下钻。
榭瑾的阴气不是这些。
榭瑾的阴气是湿的。
不是水的湿。是那种——深秋的早晨你走进一片枯树林,枯叶在脚下腐烂,露水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滴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泥土的气味。那种湿。阴冷的、下沉的、贴着地面一寸一寸蔓延的湿。
良岑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姑苏。
那是他飞升前住的地方。姑苏多水,河道纵横,桥比路多。他在姑苏活了十九年,修的是医道。彼时他还是个散修,每日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也给妖看,给鬼看。他收的诊金很少,有时是一碗米,有时是一句多谢,有时什么都不收——因为那人已经穷到连多谢都说不出来了。
姑苏城外有一座乱葬岗,专埋无主尸。每逢疫病流行,乱葬岗上便添一层新土,薄薄地盖着,一场雨便能冲出白骨来。良岑每隔几日便去一趟,替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诵一卷往生咒,再覆上一层厚些的土。
有人问他:你一个修医道的,管死人做什么?
他说:活人我治,死人我送。都是姑苏的人,分什么活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金丹尚未稳,但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后来姑苏大疫,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城里的病人都过了一遍手。第四天夜里,他坐在一座石桥上歇脚,桥下的河水被月光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药渣和血垢。
然后他感觉到金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极轻极轻的震动,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他抬起头。那夜的月亮很大,照得满城的白幡都亮了。他坐在桥上,看着那些白幡底下睡着的人——有些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有些是没抢回来的。风把白幡吹起来,猎猎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潮。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人,那些活着的和死了的,那些他救回来的和没救回来的,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脉象和药方,他都记得。
这种“记得”,就是悲悯。
金丹便是在那一刻稳下来的。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只是金丹深处那点光忽然变得很安静,像一盏添足了油的灯,稳稳地亮着。
然后天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灌进来,把他接上去,像有人从极高的地方伸下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轻轻一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坐在石桥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像一尊塑像。
后来那座石桥便被姑苏的人叫作了“化神桥”。他们说花神就是在那座桥上飞升的,所以桥边的蓝桉花开得特别好。
其实良岑飞升的时候根本不是花神。他是到了白玉京之后,天帝问他想要个什么神位,他想了想,说:蓝桉吧。根系深,站得稳。
天帝冥昭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没多说什么,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