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是这么个理。可他眼下是个神力全失、寄居在教书先生躯壳里的过气花神,连感知本事都只剩一层薄皮。用这副模样去破解一座自己当年参与设计的阵法——良岑觉着,这事比他在天庭议事还荒唐三分。
但他别无他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山下走去。行至山脚,忽然顿住了。
面前的林子里,有一棵树生得与旁的树不大一样。不是说树种不同——皆是杉树,粗细也差不离。是那棵树的位置不对。它周遭三棵杉树呈品字状排列,将它夹在正中。这等排布,绝非天然生长所致。
良岑端详那棵树片刻,走上前去,将手掌贴上树干。
树皮是温的。
不是日头晒暖的那种温。是由树心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滋养着的温。像人的体温。
良岑收回手,对着那棵树道:“車敬欢,你可在里头?”
树不答。
良岑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我便是当年在乱葬岗把你拎出来的人。开门。”
沉默。
俄而,那棵树跟前的空气忽然拧了一下,像一块透明的布被人从当中扯了扯。良岑面前的景象如水面上倒影一般晃了几晃,而后——
一条小径现了出来。
小径两旁种满了药材。不是寻常药材。良岑虽于医道不算精擅,到底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见多识广。他认出了至少七八种——龙血藤、九转还魂草、赤灵芝、紫丹参……每一样拿出去,都是能教外头那些修士抢破头的好物。在此处,它们便如野草般生在路旁,连个围栏也无。
沿小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药王谷比良岑料想的要大得多。整座山谷呈一个不甚规整的椭圆形,四面山壁被削成梯田模样,一层一层植满药材。谷底是一片平坦空地,建着几座青砖灰瓦的房舍,样式朴拙,无半分多余的装点。房前是一口极大的水井,井边摆着一排陶罐,罐中泡着种种颜色诡谲的汁液。屋左是一片晾晒场,竹席上铺满了切好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药香。屋右——
良岑的步子顿住了。
屋右是一片花圃。
花圃中只栽了一种花。
蓝桉。
不是野生的那种。是被人精心移栽过来的,一棵一棵,间距齐整,排列有序。每一棵蓝桉根部皆用青石圈了一圈,泥土是专门调配过的,色泽比周遭深了一个色号。花圃边缘插着几根铜针——那是用来调摄阴阳之气平衡的。蓝桉性阴,江淮土性偏阳,不使铜针镇着,根本活不下去。
良岑立在花圃前,默然良久。
“你来做什么?”
良岑转过身。
車敬欢立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他换过身子了。不是当年良岑从乱葬岗里拎出来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了。眼下这具躯壳瞧着三十出头,中等身量,面容寻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袖口卷至肘间,露出一双小臂上几道陈旧的疤痕——那是常年剖解尸首留下的印记。头发随意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散下几缕,沾着药材的碎屑。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双眼睛。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的骨殖、你的血脉、你的脏腑,唯独不是在瞧你的脸。那种纯粹的、不加丝毫遮掩的审视,与当年在乱葬岗中如出一辙。
良岑未答他的话,反倒指了指那片蓝桉树林花圃:“你种的?”
車敬欢朝林子望了一眼,又望回良岑,面上神色纹丝不动:“我问你话。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