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予桉。
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不是榭瑾。是榭予桉。是那只鸟化形前的本名,是杜鹃一族还未被忘川水浸透的时候,他母亲唤他的那两个字。予桉。给予的予,蓝桉的桉。良岑前世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时还笑过——“你母亲给你取名予桉,是将你许给蓝桉树的意思?”榭瑾彼时别过脸去,耳尖泛着极淡的红,闷了半晌才道:“你想多了。”
后来良岑才知晓,杜鹃一族化形的厉鬼,名字里带“桉”字的并不少见。蓝桉是唯一能让杜鹃栖息的树。取这个字,是盼着孩子日后能寻着属于自己的枝头,不要像忘川边上的那些孤魂,飘了一辈子也落不了脚。
予桉。给予蓝桉。
可他这棵蓝桉,两百年后被连根拔起;可他的那只鸟,被忘情咒搅得爱恨不分,被业火烧得神智支离。他末了将那只鸟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一间地窖,一只空碗,一扇从外头封死的门。
良岑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下去,滑到干草堆上。他没有再去看墙角那只死鼠,也没有再看那只空碗。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点一点收紧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滴在干草上,滴在黑石地面上,滴在他那双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上。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痕。
他愣住了。
他难以想象自己作为神明——尤其是理丧葬的蓝桉花神——会产生属于自己的情绪。泪水?为了一只饿死的老鼠?
他将那只湿淋淋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可那水痕还是止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从掌根淌下去,将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他从未在意过生命的逝去。花葬只是他的职责,他的悲悯。而他那一颗心中万千纯粹,却从未经历过感同身受的悲哀,自然也没有任何泪水会出自他的眼眶。然而此刻,在面对这么只小老鼠的饿殍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
面前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活物了。
死亡。
这才是死亡该有的样子。
不是出于神职的怜悯,不是站在彼岸望着此岸的从容。是蹲在泥潭里,泥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而你无处可逃。
他将自己缩进墙角,后脑抵着石壁,那双模糊的泪眼里,墙角那只死鼠的面孔又一次变了——这一次不是榭瑾,也不是他自己。就只是那只老鼠。灰褐色的皮毛,凹陷的腹腔,半阖的眼睛上蒙着灰白色的翳。一具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尸体。
良岑望着它,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在笑什么呢?笑自己上辈子是丧葬之神,送走了不计其数的亡魂,到头来头一回真正懂得死亡是什么,竟是从一只饿死的老鼠身上。笑自己从前望着那些尸骨,心里是平静的、温煦的,因为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花神神魂轮回的路径,他前世从未在意过——那是旁人的事,是幽冥的差事,是一个丧葬之神不需要亲自涉足的下游。
如今他成了那个下游。
良岑靠在墙壁上,泪水无声地淌着。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力气去擦了。
不知过了多久。
饥饿已经不再是饿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从他的骨髓深处往外蔓延,将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的意识开始松动,像一面原本砌得严丝合缝的墙,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块砖,然后两块,然后三块。墙面开始倾斜,砖缝开始渗水,整面墙摇摇欲坠。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
他记得榭瑾。记得那只鸟蹲在槐安镇的棺材铺门口,赤红的眼睛望着他,问了一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记得那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压在那个镇魂钉留下的空洞上。记得那扇被阴气封死的门在他头顶合拢时,最后一隙光被吞没的样子。
可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是良岑?是沈临渊?是那个在姑苏石桥上飞升的散修?是那个在白玉京西北角种蓝桉树的花神?是那个被贬下凡间、被□□了两百年的阶下囚?是那个在清平镇替人写挽联的教书先生?
哪一个都是他。
哪一个都不是他了。
最后连这些也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