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的花神殿前曾有一棵蓝桉树。
这棵树是良岑从凡间移栽上来的。彼时他刚领了神位,天帝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在殿前种一棵树。天帝准了。他便从姑苏城外那漫山遍野的蓝桉里挑了最小的一棵——倒不是他偏爱小的,是大的搬不动。
树在白玉京活得不大好。叶子一年四季都是蔫的,边缘泛着枯黄,像是水土不服。良岑试过许多法子,换土,调水,用神力温养,都不见效。后来他不再折腾了,只是每日清晨去浇一瓢水,傍晚再去看一眼。叶子虽蔫着,倒也一片未落。
“这树活不长。”
榭瑾第一次来花神殿时,站在蓝桉树下仰头望了片刻,给出这么一句评语。
良岑正蹲在树根旁松土,头也没抬:“活不活长是它的事。我浇我的水。”
榭瑾没有再说话。他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看着良岑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翻土。暮色从白玉京永远晴朗的天边漫过来,把良岑的白衣染成了一种极淡的橘色。他翻完了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回过头看见榭瑾还坐在那里。
“你怎么不走?”
榭瑾没有答。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良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蓝桉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杜鹃。通体漆黑,只有翅尖上两点极淡极淡的蓝。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良岑。
良岑笑了一下。“你这是赖上我的树了?”
杜鹃没有应。它只是抖了抖翅膀,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像是准备睡了。
良岑站在树下,望着那只蜷成一团的鸟。暮色越来越浓,白玉京的云霞从金色退成绯红,又从绯红退成灰紫。他没有赶它走,也没有再问它为什么不走。他只是弯下腰,把自己浇剩的半瓢水搁在树根旁,转身回了殿里。
第二日清晨,他去浇水时,杜鹃还在。第三日也在。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它便这样住下了。
这一住,便是许多年。
榭瑾化出人形时,总喜欢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良岑的肩窝里。这个习惯让良岑很是头疼——他正在写灵位,手腕悬在半空中,笔尖蘸饱了墨,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冰凉的身体,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最怕痒的那个位置。他的手一抖,墨点滴在纸面上。
“榭瑾。”
身后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动。
“你压着我右手了。”
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你用左手写。”
良岑把笔搁在砚台上,偏过头。榭瑾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睫毛垂着,鼻梁蹭着他的衣领,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把脑袋拱进主人掌心里的猫。良岑望着那半边侧脸,忽然不那么想写灵位了。他把墨迹未干的纸推到一边,转过身来。
榭瑾的下巴从他肩窝里滑出去,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良岑望着那双眼睛,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一吻极轻。良岑的嘴唇落在榭瑾的嘴角上——不是正中央,是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那个位置。榭瑾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去碰良岑的脸,又像是怕一碰就碎了。良岑的唇从他嘴角移开,往上一寸,落在他的眼睑上。再往上一寸,落在他眉心。他的嘴唇在榭瑾眉心那枚极淡的、厉鬼化形时留下的印记上停了很久。那印记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良岑用嘴唇把它焐热了。
榭瑾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良岑的腰侧,指尖先是轻轻触了一下衣料,然后才慢慢收拢,环住那把细瘦的腰身。他的掌心贴上去时,良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良岑没有说话,只是把唇从他眉心移开,重新落在他的嘴角上。这一回不是轻轻一碰。他吻住了榭瑾的嘴唇——不是浅尝辄止的那种,是把自己的唇整个贴上去,像贴一枚柔软的封条。榭瑾的睫毛在他脸侧轻轻扫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花瓣。良岑的舌尖抵开他的齿关。凉的。厉鬼的口腔是凉的,像忘川水,带着一种清冽的、不染尘埃的干净。他的舌头碰到榭瑾的舌尖时,那只握在他腰侧的手猛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