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冰得良岑的皮肤像被烙了一下。拇指压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住后颈——与上回把他从清平镇拎起来时一般无二的位置。
是扼。是收拢。
像一个卡在颈上,慢慢收紧的金属圈——你觉不出疼痛,只能觉出气息从气管里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良岑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要呼吸。气从榭瑾的指缝里漏进来,不够,远远不够。他的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地窖苔藓的暗红光芒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又重新凝聚——凝聚在榭瑾面上。
榭瑾在看他。
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不是恨。不是爱。
是比恨和爱都更原始的东西。是“你欠我的”与“我欠你的”搅在一处,搅了两百年,搅到谁也分不清究竟谁欠谁更多些。
他的手扼着良岑的咽喉,眼睛望着良岑因窒息而逐渐涣散的瞳孔。
然后他又吻了上来。
第二回。
这一回不是撕咬。
他的唇压在良岑唇上,舌抵开良岑因窒息而微微张开的齿关,探进口腔。没有温度。厉鬼的口腔没有温度。可它有形状,有触感,有两百年九幽鬼火都没能烧尽的筋肉记忆。它知道良岑口腔里每一处易感的所在——上颚靠后的那一处,舌根两侧,齿列内侧的软肉。这些记忆不在榭瑾的脑中,在更深的、连忘情咒都够不到的去处。
良岑被扼着咽喉,被吻着。
气进不来。
榭瑾的舌在他口腔里缓慢地、近乎虔敬地舔过每一处。那个动作与扼在他颈上的手形成了太残忍的对照——手在收紧,舌在温柔。手在剥夺,舌在给予。手在杀,舌在爱。
良岑眼前开始发黑。苔藓的红光在视野边缘褪去,黑暗从四面涌上来。他的肺在燃烧,气管在榭瑾的拇指底下痉挛。
他的手抬起来。
他抓住了榭瑾扼在他颈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没有往外掰。他只是抓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榭瑾的脉搏上。
没有脉搏。
厉鬼没有脉搏。
可他便按在那个位置上,像上辈子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那时榭瑾从背后贴上来,把下颌搁在他肩窝里,他便这般反手摸他的腕子,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咚,咚。
那时榭瑾是有脉搏的。厉鬼化形之后会模拟活人的体征,心跳、脉搏、体温,都是模拟出来的。可那模拟出来的脉搏在良岑的拇指底下,与真的没有任何分别。
如今没有了。
榭瑾将这具厉鬼躯壳里所有模拟活人的部分都关掉了。不模拟体温,不模拟心跳,不模拟脉搏。因为那些东西会耗费精力。他把所有的阴气都用在别处了——用在寻良岑上,用在将忘情咒压下去上,用在把爱与恨搅成同一个东西上。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模拟一个假的脉搏给良岑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