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是被咽喉里的疼逼醒的。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管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他试着睁眼,眼皮沉得像被人缝住了,挣了许久才挣开一线。
头顶是墨色的帐幔,绣着满幅的杜鹃缠枝,花朵半开半合,从四角蜿蜒而上,在正中汇成一朵将绽未绽的花。他躺在一张极大的床上,身下的锦褥冰凉如水,脖颈被什么固定住了,从喉结一直裹到下颌,缠得极紧。绷带底下,那道被苦刃割开的创口已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外透的闷胀。
门被推开了。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家院子里,每一块砖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来人撩开帐幔,在床边立定。月白的袍子,身量比榭瑾略单薄些,立在满室墨色的陈设里,像一滴误入砚台的白水。他望着良岑,良岑也望着他。
“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极自然的随意。不等良岑回答,他便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了。坐的姿态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可那端正里没有半分拘谨。
“我叫榭暄尘。榭瑾的兄长。”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挂在他面上,像春末夏初的风,温温的,软软的,吹过来的时候你觉不出任何棱角。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可那种黑与榭瑾不同——榭瑾的黑是忘川的深不见底,他的黑是一汪静水,水面映着天光,瞧着清浅,底下沉着什么谁也瞧不见。
“这是阿瑾的寝殿。你睡了三日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碗。碗里浅浅盛着琥珀色的汤液,热气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他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动作极轻,碗底触上几面时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車敬欢的方子。安神的,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微微深了些,“阿瑾去求的药。在药王谷外站了一整夜,車谷主才松的口。”
良岑的目光落在白瓷碗上。琥珀色的汤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着帐幔滤过的暗光。
“他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绷带底下的创口便扯着疼一下。两个字说完,他的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榭暄尘望着他。那双静水般的眼睛在他面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在帐幔绣着的杜鹃花上。
“议事去了。族中那几位长老催了三日,今日实在是拖不得了。”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手指不经意地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再拖下去,怕是要动家法了——你也晓得,杜鹃一族的家法,可不是跪跪祠堂便罢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温软的笑意仍挂着,像一层从始至终不曾碎裂过的薄冰。
“阿瑾如今是少主。这位子原该是我的。长幼有序,论理怎么也排不到他头上。”他把手从袖口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姿态安闲得像在说一桩旁人家的事。“只是他从九幽回来之后,阴气便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只是比寻常厉鬼浓些,后来浓到连族中几位长老都不敢近他的身。你也晓得,杜鹃一族在鬼界立足,靠的从来不是长幼尊卑,是谁的拳头硬,谁便能护住全族。趋利避害,能者为大——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平平淡淡,像忘川的水,流得不快不慢。说到“让位”二字时,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仿佛那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我便让了。旧事不提。”
他将“旧事不提”四个字咬得极轻极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曾漾开便沉了下去。然后他抬起眼,那双静水般的眼睛在良岑面上停了一息,笑意温温软软地漫开来。
“如今他身上的担子重。长老们议事,他不好不到。”
良岑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指节撑着褥面,试图坐起身。咽喉的绷带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他的肘弯一软,身子往侧边倾去——榭暄尘的手扶住了他的肩。那只手极稳,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将他托住。
“慢些。你咽喉上的伤刚愈合,不宜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