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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第一（第2页）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不紧不慢。他将良岑扶回枕上，又顺手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掖在他肩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的殷勤，倒像是一个做惯了这类事的人，自然而然便做了。

良岑靠在枕上，喘息未定。咽喉的疼从钝闷转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从喉管内侧往外扎。他闭了一瞬眼，等那阵疼缓过去，才重新睁开。

“我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榭暄尘的手正伸向那只白瓷碗，指尖刚触到碗壁，听了这话便停住了。他偏过头，望了良岑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为难，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瞧不出的兴味——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忽然看见院子里落下一只不认识的鸟。

“这个嘛。”

他把白瓷碗端起来，递到良岑唇边。瓷碗倾斜的角度刚好，汤液触到碗沿，不溢不洒。

“大约是阿瑾觉得，地窖里养伤不大方便。”

良岑张开嘴。汤液入口，温的，从舌尖流进喉咙，经过绷带底下那道创口时，有一种极轻微的、像被羽毛拂过的痒。他咽下去。一口，又一口。

榭暄尘端着碗，目光落在碗中渐渐下降的琥珀色液面上。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面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暖色。他的眉眼生得舒展，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教人瞧了便觉着亲近。

“还疼么。”他问。

良岑没有答。榭暄尘也不追问，将空碗搁回矮几，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药渍。

“这间寝殿从前是我母亲的。她过世后一直空着，阿瑾从九幽回来才住进来。”他的目光在殿中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从墨色的帐幔转到黑石砌的壁，从壁上的长明灯转到墙角那架空着的衣桁。“陈设没怎么动过。阿瑾这个人，对住的地方不上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良岑面上。

“你昏睡这三日，发了三回高烧。每回都是阿瑾用阴气替你压下去的。厉鬼的阴气对人体的损伤你是晓得的，他压得很小心。”

良岑的手指在锦褥上微微收紧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榭暄尘望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任何含义。他低下头，整了整袖口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议事，可长可短。有时候一个时辰便散了，有时候拖到深夜也说不准。”他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又浮起来，温温软软的，像一层恰到好处的雾。“你找他有事？若是不急，等明日他送药时再说也不迟。若是急——我也不大清楚他几时能脱身。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阿瑾又不爱说话，往往别人说十句他应一句，议事便拖得格外久些。”

良岑望着他。榭暄尘说这些话时，面上的神情坦然而温和，没有半分闪烁。他的眼睛也望着良岑，目光不躲不避，像一池静水，水底沉着的东西，他不翻上来，你便永远瞧不见。

“他找了我多久。”

榭暄尘的睫毛动了一下。极细微，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微微一颤。那颤动只一瞬便平复了，他面上的笑意甚至不曾减去半分。

“多久啊。”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盏茶的滋味。念完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幔绣着的那朵半开的杜鹃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