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九点零三分
陈序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八分。
他昨晚到家之后又打开了电脑,把PPT的开头重写了四遍。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那个关于“九月改版”的故事一直没成型。他试了三种讲法,第一种太啰嗦,第二种太技术,第三种太主观。最后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大概十分钟,突然想到了第四种——不讲技术,不讲数据,先讲用户。
用户是九月改版后流失的那批人。他们在改版前平均每天打开APP六次,改版后第三天就不再来了。数据上他们只是“次月留存率下跌三个百分点”里的一个数字,但如果把他们当作具体的人呢?他们是在什么情境下最后一次打开APP的?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回来?
陈序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先承认“不知道”,比假装知道更有力量。沈时予要的不一定是完美的答案,他可能更想看这个人有没有问对问题的能力。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三个字:“晚上聊。”陈序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
电梯没等太久。陈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退到角落,按了十五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皖的消息:“你到公司了吗?”
“在电梯里。”他回。
“我也在电梯里。”她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在十三楼,比你早两分钟到。”
陈序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一下。不是不知道回什么,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他打了一句“好”,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那待会见”,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太冷了,但再改就更刻意了,就这样吧。
十五楼到了。陈序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苏皖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新的咖啡,白衬衫换了——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她看到他的时候,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今天没泼在你身上”。
陈序点了一下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汇报在九点半,还有半个小时。他坐下来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每一个图表的坐标轴都标了单位——沈时予据说会在这些细节上抓人,他不想在这种地方丢分。他把最后几页的结论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能在不看备注的情况下把每一句都讲清楚。
手机又震了。苏皖的消息:“你紧张吗?”
陈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有一点。”发出去之后他觉得“有一点”太诚实了,但他没删。诚实就诚实吧。
“我也是。”苏皖回,“虽然不是我汇报。”
陈序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电脑和报表,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是全亮的。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已经坐了几个人,运营部的两个同事在产品部的座位上聊天,数据部的组长陆洋坐在最边上刷手机,看到陈序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到前面。陈序走过去,把电脑连上投影,调试了一下,PPT的封面出现在屏幕上——“用户行为数据分析·三季度复盘”,下面是他名字的拼音,小小的,在右下角。
九点二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时予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不是因为他长得高——虽然他确实高,一米八几,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开会的,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具体是什么陈序说不上来,但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是“密度”。这个人站在那里,哪怕不动不说话,你也会觉得他占了比实际体型更大的空间。不是压迫感,是存在感。
沈时予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屏幕上。
“开始吧。”他说。
陈序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今天汇报的主要内容是三季度用户行为数据分析,重点聚焦九月改版对核心指标的影响。我会先讲整体趋势,再拆解不同用户群体的差异化表现,最后给出结论和建议。”
他没有用稿子,也没有看备注。这些话他已经练了太多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转折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像一条不宽但很深的小河,不急不慢地往前流。
他讲了整体趋势:日活、月活、留存率、使用时长。讲了一个百分点,讲了一个时间段。他讲得很细,但不琐碎,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一句“这意味着什么”。他注意到沈时予全程没看手机,没打断他,甚至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不停地点头或皱眉。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PPT上,像在看一份需要慢慢消化的东西。
陈序讲到了九月改版后的数据波动。
“改版后第一周,日活用户上涨了百分之六,点击率上涨了百分之十二。但从第二周开始,日活逐日回落,到第三周已经回到改版前的水平。与此同时,次月留存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他停顿了一下,把PPT翻到下一页。
“我们追踪了这批流失用户的路径,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们在改版后第一周的使用深度反而比平均值更高。他们点了更多的内容,看了更多的页面,收藏了更多的条目。但到了第二周,他们的活跃度断崖式下跌。”
会议室很安静。陈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说话,声音会被空气吃掉一部分。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算法的问题——推荐过早地收窄了用户的信息视野,大家看到的内容越来越同质化,新鲜感下降,来得就少了。但后来我拉了一下这些用户的内容消费类型分布,发现他们的兴趣标签并没有被收窄,他们看到的内容多样性和改版前基本保持一致。”
沈时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进入会议室以来第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问题出在哪?”沈时予问。
陈序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准备了答案,但这个答案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因为它不够干净,不够确定,像一根没理清的线头。
“我目前没有确定的结论。”陈序说,“但我有一个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