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随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间朝南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牢牢地箍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一个睡梦中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他愣了一下,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沈渡舟的手指,沈渡舟的嘴唇,沈渡舟叫他的名字时低哑的声音,沈渡舟说“抓我的手”时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溺毙的温柔。
晏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就那么僵硬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腰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拇指正好搭在他腰侧最敏感的那块皮肤上,热度从那个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遍全身。
他偷偷地、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想看看沈渡舟醒了没有。
沈渡舟的眼睛是闭着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微蹙起的眉心,紧抿的薄唇。睡着了的沈渡舟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心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痕迹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晏随盯着他看了几秒,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起上辈子——不,不是上辈子,是“之前”,沈渡舟说的那些关于上辈子的话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但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那些话忽然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我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待了四年,我连他的手都没有牵过。”
“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等了我多久。”
晏随不傻。他知道沈渡舟说的那个人是谁。尽管这听起来荒谬至极,尽管他从小到大读过的所有小说里都没有比这更离奇的情节,但当他看着沈渡舟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那只即使在沉睡中也牢牢箍着他腰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真的。
上辈子他死了。死在沈渡舟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之后,死在一碗凉透的白粥旁边,死在一扇锁不上的门里面。而沈渡舟不知道为什么也回来了,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点,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方式对待他。
给他阳光最好的房间。给他没有附加条件的卡。让他不用再侧过脸去。说他是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晏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沈渡舟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但他忘了自己正被沈渡舟搂着,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了,腰上的那只手动了动,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醒了?”
晏随整个人僵住了。他把脸死死地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沈渡舟没有动。他的手依然搭在晏随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画着圈,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会像梦里那样一碰就碎。
“几点了?”沈渡舟的声音还是很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和低沉。
晏随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快九点了。”
“嗯。”沈渡舟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再躺一会儿。”
晏随没有拒绝。他安静地窝在沈渡舟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鼓点。阳光慢慢地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蜜色。
过了很久,沈渡舟忽然开口了。
“昨晚……”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好吗?”
晏随的脸又烧了起来。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枕头和沈渡舟的胸膛之间,含混不清:“你问的什么……”
沈渡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晏随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我问你睡得好不好。”沈渡舟说,“你以为我问什么?”
晏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枕头里。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沈渡舟低头看到那片粉色,目光暗了暗,但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晏随从枕头里捞出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正对着自己的脸。
晏随被看得无处可躲,只好闭上眼睛。
“晏随。”沈渡舟叫他。
晏随不睁眼。
“晏随,看着我。”
晏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晨光里,沈渡舟的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渡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眸很深,里面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本写满了却又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书。
“昨晚,”沈渡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说了很多话。有些你可能听懂了,有些你可能没听懂。但有一句话我好像忘了说。”
晏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晏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不是任何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煮的白粥很好喝,因为你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而左边没有,因为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因为你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因为你是你。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晏随。”
晏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水做的,不然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哭。他用力地眨着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完全没用,那些该死的液体根本不听他的,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这个人,”晏随的声音又哑又小,带着哭腔,“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一大早就说这种话,谁受得了。”
沈渡舟笑了。那笑容跟上辈子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社交场上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不是看合同签成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笑。晏随看得呆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哭了。
“别哭了。”沈渡舟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他,“以后不说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