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褪,寒星悬在沉沉天幕之上,沈宥珩已站在府门前的阴影里。
没有仪仗,送行的也只是府邸里烧水做饭洒扫的嬷嬷和下人,甚至连一辆体面马车都没有。
老嬷嬷先前是服侍母后的,自母后逝世她便自请来到沈宥珩身边悉心照看,他自然也知道这是母后所托之事。
可在他沈宥珩身边也真是受尽了苦,被逼的都能拿菜刀比划几个招式了。
“殿下此去定要万分小心,无论怎样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药要记得上不然会留疤的,我这把年纪了也没法为殿下做些什么,但我定会照料好府邸,等殿下回来。”
沈宥珩依旧只是淡淡应下,别的什么分别的话也不必多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门前只停着一辆青布包裹的旧车,车板陈旧泛灰,两匹瘦马垂首刨着冰冷青石,连喘息都带着几分疲弱。
昔日权倾东宫的储君,一朝落难,竟落魄到这般地步。但他是沈宥珩,也倒能让人理解。
墨辞立在一旁,黑衣之下盖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背上伤口未愈,昨日不过草草包扎,每动一下便牵扯得皮肉剧痛,额间冷汗细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一声不吭,跟着下人们一起将行李搬上车,又细细检查车板暗格,短刃、伤药、应急之物都一一归置妥当,动作稳得看不出半分痛楚。
沈宥珩望着他微微绷紧的背影,声线淡得像覆了层寒霜:“伤成这样,不必硬撑。”
墨辞动作一顿,脊背绷得更紧,哑声应道:“属下无碍。”
嬷嬷闻言立马上前去拿过他手上的重物,顺便细细叮嘱。
“剩下的我来吧,墨护卫保护好殿下就行了。还有你也是,要好好吃饭,这些年了还是这般瘦,也要好生叮嘱殿下啊。”
墨辞微微颔首,笑颜入眉:“嬷嬷放心,墨辞定会照看好殿下。”
“殿下?”
沈宥珩忽然低笑,笑声里尽是寒凉与自嘲,在空寂巷中散开,听得人心头发紧。
“踏出这道门,哪还有什么殿下……”一字一句,像是亲手将过往碾得粉碎。
墨辞喉间微涩,良久才沉沉应声:“……是。”
天边刚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沈宥珩抬手便要掀帘上车,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似追兵狠戾,也无仇家杀气,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却依旧刺破了清晨死寂的紧绷。
他缓缓回身,眉峰微挑。
自巷口走来一道蟒袍身影,玉带束腰,面容温雅。
正是五皇子,沈清晏。
满朝皇子之中,唯一一个从未与他为敌,也从未刻意攀附之人。
可此刻落在沈宥珩眼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无半分暖意。
沈清晏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宥珩一身素衣、形单影只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只温和行礼:“七弟。”
“五哥消息倒是灵通。”沈宥珩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锋芒毕露,“竟掐准了我离京的时辰。”
深宫耳目遍布,他这般隐秘动身,对方却一清二楚,是关切,还是监视,早已不言而喻。
沈清晏面色不变,示意小太监上前:“昨日的事,略有所闻。知道七弟离京,想必准备的也不会周全,这点薄物,聊表心意。”
木箱打开,银票、伤药、布衣、甚至易容用的脂粉假须一应俱全。食盒之中,点心温热,水囊饱满。
沈宥珩垂眸看着,并未去接。
“你就不怕父皇怪罪?”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与我这个废太子牵扯过深,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明晃晃的猜忌,毫不掩饰。
沈清晏却笑了笑,眉眼温软,语气却异常坚定:“七弟当年身居东宫,从未欺负过我。今日七弟落难,作为兄长自然也不会落井下石。”
切,搞的好像沈宥珩主动欺负过别人似的。墨辞在一旁听的牙痒痒,恨不得拉着沈宥珩就走,听这人废话做什么。
沈宥珩沉默片刻,冰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终是偏头示意墨辞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