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立誓筹粮的最后一日,押粮队伍如期抵营。
辎重车马连绵数里,自辕门一路延伸至校场。营中稍有闲余的将士尽数奔赴校场,搬卸粮袋、清点军饷,往来穿梭间,皆是松快的气息。
押粮的是准时到了,但随行督运的官员并帝京直属官员,而是隔壁的青州度支推官,姓温,名叙之。
其人眉目清和,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形端雅,立于喧闹校场边缘,也不见半分倨傲,只是垂眸核对账册。
进退有度,倒是不寻常。
主帐内,熏香燃得清浅,驱散了些身上的药草味。军医贾大夫也跟着一道回来了,一路上就净给他俩上药了。
据他所言,此古方有快速愈合伤口的奇效。
沈宥珩此刻正靠坐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细细感受着冰凉刺骨的药效。他正垂眸听着近几日的禀报,而墨辞任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沈宥珩指尖轻叩榻边扶手,声音清泠,且字字掷地有声,一同将连日不好决策的调遣命令逐一分派下去。
诸将躬身领命,依次退去,帐内很快便只剩下沈宥珩、墨辞二人。
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帐中静得能听见熏香袅袅升起的轻响。
不得不说,高强度的思考这些,真的很耗费心神。他现在头又有些发昏了。
这个死沉毒,真是会挑时候。
沈宥珩缓了缓气息,心口那还有旧伤因方才一番言语牵扯,泛起细密的钝痛。他压下那些不适,淡淡开口:“传青州温推官。”
“是。”
墨辞应声,转身掀开帐帘,低沉的嗓音穿透喧闹,传唤来人。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叙之缓步踏入主帐,垂首躬身,行得是标准的朝官大礼,姿态恭谨。
“青州度支推官温叙之,见过七殿下。”
他垂着眼,视线始终落于地面三寸之处,不敢僭越去打量这位传闻中疯戾,狠辣的废太子。
甚至连几分欣赏都一同被压在恐惧之下去。
一身绯色官袍走线工整,腰间系着素玉腰带,周身书卷气与官威相融,丝毫不违和。
帐内一时无声,唯有熏香静静萦绕。
沈宥珩没有立刻开口,也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
良久,他才缓缓启唇,声线冷淡,听不出喜怒,“温大人一路督运军饷,辛苦了。”
不是帝京的随行官员那必是帝京的那一批出了问题,朝中那些大臣也恐怕是迫于局势和他的威压才不得不想办法酬粮送过来。
根据刚才将士的禀报意思,就是每个驿站都是数据可查,账册可对,独独到了边军门口粮饷全没了。
就跟凭空消失一样。
刚好那些天又是连连大雨,该存留的证据也有可能被尽数销毁掉了。那些人做事可是一向都不留痕迹的。
如今,墨辞去拉拢的一些部族也愿意合作,至少在境外可以稍微牵制楼兰西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把国内的老鼠蟑螂都清一清。
那么,这位由户部牵头指派的温大人就很有意思了。
将这般廉洁清正的官送到他这“索命鬼”手上,会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