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上海。高楼,天桥,梧桐树,骑自行车的人,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追逐的小孩。这个城市在我面前展开,像一幅巨大的、不停流动的画。而我在画的边缘,隔着玻璃,觉得自己和这一切没有关系。
我唯一有关系的人,正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开着车。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没有听清歌词,只听见旋律起起伏伏的,像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他住的地方在虹桥附近,一个不算太新的小区。楼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把车停好,帮我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拖着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经过一个种满枇杷树的小花园,经过一排锈迹斑斑的信报箱,进了一栋楼。
电梯很小,两个人加上一个行李箱,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他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不锈钢的墙面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他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门锁不太好开,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走进他的房间。
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深灰色的,上面扔着一件没叠好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包开了封的薯片。电视柜上有一排书,摞得不太整齐,最上面那本倒扣着,像看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高中校服上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在用同一个牌子。
“随便坐。”他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把那件外套收走了。
我走到窗户边。窗台上果然放着那盆绿萝,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大了一倍,叶子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绿得很旺盛,像憋着一股劲儿在长。
“你不是说你总忘了浇水吗?”我回头问他。
他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好像在烧水。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地说:“是忘了。但它自己还是长。”
“植物不能只靠自己。”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递给我。玻璃杯是温热的,他用的是热水,没有放茶叶,就是白水。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在那一头,我坐在这一头,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把他的样子看清楚。
他比照片里瘦。比高中时候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但他的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忽然想起那双很久以前被冰可乐冻红的手。
“你瘦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笑,说:“做设计的人都瘦,加班加的。”
“那你多吃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没有反驳。以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一定会说一句“你才啰嗦”。但现在我不想说。不是没脾气了,是舍不得。舍不得把时间花在斗嘴上。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在上海待多久,不知道这张沙发这杯水这个人,什么时候又要变成手机屏幕里的一行字。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在上海这几年,过得好吗?”
他端着水杯,没有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杯子里的人影是倒过来的,像一个颠倒的世界。过了几秒钟,他说:“还行。能活。”
又是这三个字。能活。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就是堵。像有一团棉花塞在那里,呼吸不畅,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岸。”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我。
“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摩托车开过去了,我没听清。”
其实想问考完试要跟我说什么,但我还是没问出口,问了那天他说的话。也一样。本来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问出口了。但此刻我坐在这张沙发上,和他相隔一米,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的颜色。我忽然觉得,如果不问的话,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移到茶几上,移到他那杯水的杯沿上,在水面上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他张了张嘴。
门铃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