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声。
沈岸放下水杯,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外卖骑手,递过来一个纸袋。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关上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纸袋里是两盒粥和两份蒸饺,还是热的,打开盖子的时候白气往上冒,带着虾仁和米粥的香味。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又把醋包撕开倒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爱吃虾仁蒸饺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我蘸醋要加香油。我什么都没说,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
虾仁很嫩,馅里还加了马蹄,脆脆的。
“好吃吗?”他问。
“嗯。”
他低下头喝粥,喝得很慢。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沙发的靠背上,把那里照得发亮,而茶几这一边已经暗了下来。
一顿饭吃了很久。其实吃不了那么久,但我们都在拖。好像吃完这顿饭,碗一收,那些悬而未决的话就要重新沉到水底去,不知道下一次浮上来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再浮上来。
最后还是他先放下筷子。他把餐盒收好,擦了桌子,倒掉杯子里凉了的水,重新倒了两杯热的。一套流程做下来,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没有坐到那一头,而是坐在了我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就是那个拳头的距离。
“你想知道那天我说的是什么。”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水蒸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拧成透明的、柔软的线条,然后消散了。他看着那些消散的蒸汽,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想说的是——如果我去南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在公交站,摩托车开过去,你没有听见。我就没有再说第二遍。”他顿了顿,“后来我想,也许没听见是好的。因为如果你听见了,你要怎么回答呢。你不可能跟我走。你的家在这里,你的爸妈在这里,你的一切都在北方。我问了一个让你为难的问题,然后我自己先逃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的事情。但我看见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后来我给你写信。写了很多封,但寄出去的只有那几封。我想说很多话,但写到最后,什么都说不了。我觉得我做了选择——选择离开,选择不给你负担,选择让你留在你的轨道上。我以为这是对的。我以为时间会解决一切。”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
“但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情。它只是让事情变得更长了。更长了,也更重了。”
我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我只能坐在那里,听他说,听他说那些在我心里放了六年的、我以为永远不会听到的话。
“后来我不写信了。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我不能一直写‘南方很暖和’,也不能一直写‘你还好吗’。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