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上海变得很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热,是黏糊糊的、像把人泡在温水里的热。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衣服晾不干,床单摸上去像受潮的饼干,连呼吸都觉得重了几分。
沈岸怕热。他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每次去他那儿,一开门就是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我说你电费不要钱吗,他说你闭嘴进来。
我就进去,坐在他旁边。他分我一半被子,被子也是凉的,带着空调吹久了的干燥的凉意。我们并排坐着看电视,有时候看综艺,有时候看老电影,有时候看纪录片。他看什么都认真,像做设计的时候盯着屏幕那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他好看吗,他过三秒才反应过来,说,还行。
其实他根本没在看。
他在想事情。想工作上的事,想明天要交的图,想甲方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东西,但从来不说,只在我问的时候说一句“还行”。
后来我就不问了。我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说出去走走。他说热。我说那去超市,有空调。他想了一下,站起来换鞋。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不大,但什么都有。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买东西很随意,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薯片,酸奶,速冻水饺,一袋看上去不太新鲜的小青菜。我跟在后面把他乱拿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薯片太油了,这个牌子的酸奶太甜了,水饺买过期了没发现吗?
他回头看我放回去,也不生气,就看着我。
“陈屿,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你妈不在这,你听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推车的时候他会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推车把手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一个不想写作业被家长拽到书桌前的小孩。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到有点撑,有点酸,像吃多了糖的那种感觉。
七月底的时候,台风来了。
气象台连着发了好几条预警,说风力最高会达到十二级。公司提前下班,地铁部分线路停运,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我关好门窗,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做好了一个人度过这个台风夜的准备。
晚上九点多,门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的两下,是很急的、连续的好几下。我打开门,沈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泡面、矿泉水和一包蜡烛。
“我那边停电了。”他说。
话音刚落,我这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走廊上的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们两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面面相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蜡烛,说:“白拿了。”
我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来。他的手臂是凉的,大概是站在走廊里被风吹了很久。楼道里的风呜呜地叫,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低吼。
我们在黑暗里摸到沙发坐下来。他拆开蜡烛的包装,用打火机点了一根。橘黄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照亮了茶几上一小块地方。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
“台风。”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又不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