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那个夏天,变得很安静。
也许不是夏天变安静了,是我们变安静了。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偶尔出去走走,大多数时候窝在家里,他画图,我看书,各占沙发一头,谁也不打扰谁。茶几上永远有两杯水,他的那杯总是凉得快,我的那杯总是被他喝掉一半。
沈岸有一个习惯,就是喝水不喝自己的。
他自己的杯子放在左手边,我的放在右手边。每次他伸手拿杯子,拿的都是我的那杯。我提醒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说“哦,拿错了”,但下一次还是拿错。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他左手边,把他的放在右手边。他还是拿左手边那杯。
我说,沈岸你故意的吧。
他说,是你摆的位置不对。
我说,我把你的放你左手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习惯用右手拿。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像在嘲笑我们两个。
八月中旬,他接了一个大项目,开始频繁地加班。
有时候我做好了饭,等到凉了他还没回来。我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吃完洗碗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那是他回来了。我没有上去,他也没有下来。但我洗碗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听着头顶上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安静下来。
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上那两声敲门声,和晚上头顶上那几分钟的脚步声。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十二米,四十二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在想他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花板。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忽然下来敲门。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说:“睡不着。”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整个人像是从工作里被硬生生拔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我让他进来。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把一罐啤酒递给我。我拉开拉环,他也拉开,两个人碰了一下,气泡从罐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凉凉的。
他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陈屿。”
“嗯。”
“我今天画图画到一半,忽然想不起来你的脸了。”
我看着他。
“就是忽然想不起来了,”他说,“你长什么样来着?我明明昨天才见过你,但就是想不起来了。眼睛是什么形状,鼻子多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全想不起来了。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我就特别害怕。”
啤酒罐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小的、金属的声响。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