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电梯?”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笑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走吧。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他走在我后面。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从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的,我的,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回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陈屿。”
我转过身。他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我。楼道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我们都没有问过,但都知道它存在。它像一块石头,一直放在我们心里,不重不轻,刚好够你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不会让你走不动路。此刻他把这块石头搬了出来,放在我们之间的台阶上,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久?”
“不知道。一年,两年,十年。”
“要是永远不同意呢?”
“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妈。”我顿了顿,“因为她只是想让我过得好。只要我过得好,她最后都会同意的。她只是需要时间。”
沈岸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热热的,像冬天的太阳,不太烈,但暖。
“走吧。”他说。
他上了两级台阶,走到我旁边。这一次他没有走在我后面,而是走在我旁边。楼梯太窄,他的肩膀蹭着墙壁,石灰蹭在黑色羽绒服的袖子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没有在意。
五楼到了。
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岸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像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那里。
门开了。
屋子里飘出炖肉的味道。是红烧肉,我妈的拿手菜,放了很多冰糖,甜口的,我从小吃到大。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蓝色的是我爸的,一双粉色的是我妈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新的灰色的拖鞋,码数很大,一看就不是给我爸的。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拿着锅铲。她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我身后,看到了沈岸。
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
变得更深了,更复杂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涟漪一层一层的,看不清最底下是什么。
“妈,”我说,“这是沈岸。”
沈岸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他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很郑重,郑重到不像平时那个懒懒散散的沈岸。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声音有一点紧,但很清楚。
“阿姨好。”
我妈看着沈岸,看了大概有两秒钟。那两秒钟很长,长到我能听见厨房里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长到我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防盗网发出的呜呜声,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我妈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做母亲的那种笑。她把手里的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朝沈岸招了招手。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沈岸看了我一眼。
我看不懂他那个眼神里是什么——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个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的弧度,终于软了一点。
他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