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日子定在冬至前一周。
沈岸请了三天假,我把年假凑了凑,凑出了五天。车票是他买的,还是两张并排的座位,他靠窗,我靠过道。车开之前他在虹桥站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橘子,说是路上吃。我说高铁就四个半小时,吃不了这么多。他说,你闭嘴。
他大概也紧张。
因为这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从水田变成旱地,从高楼变成平房。他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自己拿着一半,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橘子很甜,汁水很多,吃得他满手都是橘色的汁。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的时候把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沈岸。”我说。
“嗯。”
“你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那团纸巾展开又揉起来,展开又揉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把纸巾塞进座椅后背的垃圾袋里,说了一句:“你妈喜欢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喜欢吃什么?我不能空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设计方案的时候斟酌每一个细节。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满。
“你不用买东西。”我说。
“不行。”
“那买箱牛奶就行。”
“牛奶太随便了。”
“那你看着买。”
他不说话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像在敲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高中就有了。以前考试前他会这样敲,以前站在我教室后门等我的时候也会这样敲。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的手。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他的手背是凉的,大概是车窗漏风。我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开。就这样覆着,一直到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说了声“让一让”,我们才同时把手缩了回去。
对视了一眼。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春天湖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纹。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北方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灯泡,只发出一点惨白的光。空气是干的,冷得干脆利落,不像上海的湿冷那样黏黏糊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鼻腔里全是熟悉的、煤烟和干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岸站在我旁边,也吸了一口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他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的缝隙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真冷。”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瓮瓮的。
“比上海冷多了。”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我这次穿了秋裤。”
我也笑了。
我们打车回家。出租车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穿行,经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经过那所已经进不去的学校。沈岸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说的是隋唐演义,秦琼卖马。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沈岸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了。食指,中指,食指,中指。评书还在继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奇怪。
我没有催他。
我在等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车门。冷风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的、干燥的气息。他站在车门外,伸出手,把后备箱里的那个袋子拿了出来——是一箱牛奶和一盒点心,他在车站买的。牛奶是特仑苏,点心是稻香村的,红纸盒,上面印着“福”字。
他拎着那个袋子,站在我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有几家的窗台上摆着葱和蒜,有一家的窗台上晒着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结实的帆。
“几楼?”他问。
“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