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电视里的哭喊声好像也退远了,变成一种遥远的、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碗碟的声音也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沈岸的回答。
沈岸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叫他来的,”他说,“是他自己来的。”
我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什么,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方式。
“那你会让他走吗?”她问。
这句话问得突然,突然到沈岸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但很快就松开了。他看着我妈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像一个学生在回答一道关乎命运的考题。
“不会。”他说。
没有“除非”,没有“但是”,没有“如果”。就是两个字——不会。
我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岸。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哭,哭得很伤心,但不知道在哭什么。沈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还在等考官下一个问题的学生。他的侧脸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是被冻住了。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湿,是汗。他回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确定。
“你刚才回答得挺好的。”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紧张死了。”他说。
“看不出来。”
“装的。”
他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的额头是凉的,贴在我脖子上,像一小块冰。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喘着气,还没缓过来。
“陈屿。”
“嗯。”
“你妈问我会不会让你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你回答得很好。”
“因为那是真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我的衣领,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不管她接不接受,那是真话。”
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我爸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然后坐到阳台上抽烟去了。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微弱的、犹豫的信号。
沈岸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动。我的手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松。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防盗网呜呜地响。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风不跟你商量,说刮就刮,刮起来就没完没了。风里带着沙,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沙沙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我妈关着的那扇门后面,她正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也许她在想刚才那个叫沈岸的年轻人说的“不会”到底有多重,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回来了。
我们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手握着她的手,把心里最重的话说给了她听。
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时间。
等风把该吹散的东西吹散,把该落定的东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