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颗。没有说任何话。
沈岸看着碟子里那颗糖蒜,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我妈低头喝粥,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上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
其实没有人真的在看电视。我妈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浅灰色的,不知道是给谁织的。沈岸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我爸又拿起了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大概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我坐在沈岸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些橘子瓣,没有吃。
“吃啊。”我说。
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橘子很甜,汁水很多,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橘色的汁。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剩下的橘子瓣一口气全吃完了。
我妈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从沈岸身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回到毛衣上。毛衣针又动了起来,一针一针的,织得很慢,但很稳。
中午的时候,我妈说要做韭菜盒子。
沈岸站起来说,阿姨我帮你。我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你是客人不用帮忙”,但沈岸已经挽起袖子去洗手了。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面在哪儿。我妈愣了一下,指了指柜子里的面盆。沈岸把面盆拿出来,开始和面。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手背上沾满了面粉,连袖口都蹭白了。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过去,把沈岸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圈,说,你这样和面不行,水多了。她伸手帮他加了一把面,两个人的手在面盆里碰到了一起,我妈的手是粗糙的、关节粗大的,沈岸的手是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在白色的面粉里短暂地交叠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你以前做过饭?”我妈问。
“不太会。在上海的时候,都是陈屿做。”
“他做的好吃吗?”
“好吃。”沈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客气,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转身去切韭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咔,咔,咔,咔。沈岸在旁边揉面,揉得很用力,整个人都在使劲,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妈切韭菜,沈岸揉面。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不相干的话——“水开了”“盐在哪儿”“这个火太大了”。他们的对话很短,短到像冬天里哈出的白气,很快就散了,但每一句都是暖的。
我爸从客厅走过,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两个人,又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堵在门口。”
我让开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根葱,放在案板上,开始切。他切得很慢,很仔细,葱段长短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切好的韭菜拨到盆里,加了一勺盐,一勺香油。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地响,蒸汽模糊了窗户。一家四口——不,三个人加一个客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要侧着身子。但没有人出去。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在这间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沈岸抬起头,隔着油烟机的烟雾和蒸汽,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左边脸颊上,白白的一小片,像冬天落在脸上的第一片雪。他的眼睛在蒸汽里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冲我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一样。
但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