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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第1页）

第二天早上，沈岸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车厘子。

他站在门口，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深红色的纸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发红。我妈开的门，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箱车厘子上，嘴角动了一下。

“阿姨早。”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进来吧，外面冷。”我妈接过车厘子，侧身让他进门。她看了一眼纸箱上的标签，是进口的，那种贵得离谱的牌子。她没有说什么，把箱子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他还在看报纸，这个年代很少有人看报纸了，但他每天雷打不动，晨练回来，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沈岸进来的时候，他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叔叔早。”沈岸说。

“嗯。”我爸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报纸上。

沈岸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无措。我走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带到餐桌旁边坐下来。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我握了一下，他反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早餐是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我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好。她给沈岸盛了一大碗粥，稠得筷子都立得住。沈岸双手接过碗，说谢谢阿姨。我妈没应，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碟子糖蒜。

“自己家腌的，你尝尝。”她把糖蒜放在沈岸面前。

沈岸夹了一颗，咬了一口，嚼了嚼。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好吃的那种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猝不及防的变。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声音又有点不对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我对面坐下来开始喝粥。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喝粥时细微的吸溜声。我爸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把什么东西一分为二。

“小沈，”我爸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报纸上，“你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沈岸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室内设计。”

“在上海？”

“对。”

“收入怎么样？”

“爸。”我叫了一声。

我爸从报纸上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一种老派家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有再说话。沈岸倒是不慌不忙，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够用。不算多，但养活陈屿没问题。”

我爸的报纸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那页报纸在他手里微微颤着，像风中的树叶。

“他不用你养活。”我爸说。

“我知道，”沈岸说，“但他要是需要，我在。”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我妈端着粥碗，停在了半空中。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小米粥，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那层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沈岸的表情，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炫耀，不是试图证明什么，就是一种很朴素的、很笃定的陈述。

像是在说，天是蓝的，水是流的，我会在的。

我爸没有再说话。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太烫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夹了一颗糖蒜，放在沈岸的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