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了很久。药店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从墙上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灰暗。茶几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杯子,他那杯水还剩半杯,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我盯着那半杯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板药——白色的药片,银色的铝箔板,枕头下面露出来的那个角。
他为什么要吃这个?
他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他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围着我转,我赶不走它们,也没法一只一只地抓住。我坐在黑暗里,被它们围着,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了灯。他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问:“吃了吗?”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
他没有接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小窗户里面的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的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不知道是瘦了还是没睡好。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他把菜端出来,又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我看着他,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他问,嘴里还有饭,声音含混。
“沈岸。”
“嗯。”
“你是不是在吃安眠药?”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就那样停着,夹着的那块青菜还悬在碗和嘴之间,油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桌面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像眼泪。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铁栏杆,摸上去不疼,但冰得你缩手。
“枕头下面露出来了,我没翻。”我说,“早上帮你收拾床的时候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他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吃了几天。”他说,声音很低。
“几天是多久?”
“一周多。”
“为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的浑浊。很多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还是蓝,最后变成了灰。
“不知道,”他说,“就是睡不着。”
“沈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