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做骨髓穿刺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他。不是不想进去,是他不让。他说你就在外面待着,里面冷。我知道不是因为冷,是他不想让我看到那根针扎进他骨头的样子。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藏,把眼泪藏起来,把害怕藏起来,把疼藏起来。他以为藏起来就不存在了,他不知道,藏起来的东西,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长得更深,更密,更难拔。
走廊里的蓝色塑料椅子很硬,坐久了腰疼。我坐在12床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到第三十七页。第三十七页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海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有来。他等到的是一个消息——那个人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
书页上有一小块水渍。不是我的眼泪,是以前沾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小车,车上放着药瓶和纱布,轮子碾在地胶上没有声音。护士的白色鞋子踩在地上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像是在看一部关掉了声音的电影。画面在动,人在走,但没有声音,没有对白,只有字幕。
门开了。
沈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有点白”的白,是那种“透明了”的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他的右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疼的。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掉一滴眼泪,但他的手掌出卖了他。
护工把他推回病房,我帮忙把他移到床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握着一块冰。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把他的手放进去。他睁开了眼睛,浑浊了一会儿,慢慢变清了。看到是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疼不疼?”我问。
“还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疼的那种抖。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缩在壳里的蜗牛。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去拿。他的右手还握着拳,手指慢慢舒展开,掌心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几乎要破皮了。
“陈屿。”
“嗯。”
“你把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他的手心是凉的,但掌心里那几道红印是烫的。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脸颊是凉的,颧骨硌着我的手背。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身上好暖和。”他说。
我没有说话。我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捂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小,小到两只手就能全部盖住。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脸是有肉的,圆润的,摸上去是有弹性的。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是睡着了,是那种疼到极致之后的身体自我保护,身体自己切断了意识,让灵魂暂时离开一下,离开这副正在受苦的躯壳。我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觉得他像一盏灯,火苗还在,但灯油快烧干了。你不知道它还能烧多久,一个晚上,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你只知道,它在烧着,还没有灭。
隔壁床的老人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半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我们。他的家属不在,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老人看着沈岸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用双手捂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在医院里,人们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不要问隔壁床的人得了什么病,不要问他还能活多久,不要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因为答案太重了,你扛不住,他也扛不住。
下午,医生来了。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口袋里还是别着三支笔。他站在沈岸床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合上,又翻开。沈岸已经醒了,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沈岸,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我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扶手,握得很紧。铁扶手是凉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心脏。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胸口跳出来。沈岸没有说话,他看着医生,等着。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慢慢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上的水珠被挤下来,顺着杯身往下流,滴在床单上,一小滴,一小滴,像眼泪。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上。他说了一个很长的医学名词,拉丁文的,我听不懂。但他后面的那句话,我听懂了。
“我们建议尽快开始化疗。”
化疗。这个字我认识。我在电视上见过,在小说里读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它从来都离我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现在它就在我面前,站在沈岸的病床前,穿着白大褂,别着三支笔,用平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