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叫我。”
“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指停了。纸页不再发出沙沙声。他的手停在三十七页上,拇指按着书页的边缘,按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知道。他一直在等。等我说,或者等我不说。但我不会不说。他有权利知道。医生说的。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剩多少,有权利决定剩下的时间怎么过,有权利选择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有权利选择在哪里度过最后的日子。
“沈岸。”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他没有动。拇指还按在书页上,按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还落在三十七页上,那行字——“他在海边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多久?”他问。
“三到六个月。也许更短。”
沉默。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床头柜,移到那只水杯上。水杯是空的,没有水,透明的玻璃折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波光粼粼的影子。那片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水底看天空,光在动,水在动,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抓不住的。
“三到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在咀嚼这几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味道奇怪的食物。三个月。九十天。冬天还没过完,春天还没来,夏天还很远。他可能看不到今年的樱花了,看不到今年的梅雨了,看不到今年的台风了。他可能看不到很多很多东西了。
他合上了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靠着。两本书,一深一浅,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分了一个叉,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陈屿。”
“嗯。”
“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不怕。”我说。
“我也不怕。”他说,顿了顿,“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没有说舍不得什么。但我知道。舍不得很多东西。舍不得春天,舍不得海,舍不得那盆还没拖到地面的绿萝,舍不得他妈妈,舍不得我。他舍不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不算好,让他生了病,让他疼,让他吃不下饭,让他掉光了头发和眉毛,让他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但他还是舍不得。因为这个世界有阳光,有橘子,有草莓,有糖醋排骨,有番茄蛋花汤,有深蓝色封面的书,有三十七页的故事,有一个叫陈屿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但那块冰还没有化。它在我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但还没有化。我握紧了一些,想把我的体温传给他,多传一点,再多一点。借他的,不用还。
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那几片枯叶还在,堆在椅子下面,风一吹就散了。
“陈屿。”
“嗯。”
“你帮我买点橘子吧。”
“好。”
“甜的。”
“好。”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我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我们在那道伤口旁边坐着,握着手,谁也不说话。时间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它走得很快,快到让人害怕。但它又走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你心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