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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第1页)

三月中旬的时候,沈岸问了我一个问题。那天上海难得出了太阳,真正的太阳,不是那种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的太阳。是那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整个病房都照亮的太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沈岸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枯的手指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阳光,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那几根仅剩的、稀稀疏疏的睫毛,在阳光里竟然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陈屿,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白色的雾气一进一出,模糊了他的声音。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了。在高中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他问过。在住院之前那个夏天,他问过。在化疗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他也问过。每一次问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这一次也是亮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是从水底往上看的那种亮——光还在,但隔了一层,透不上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等你好一点就去。”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好。”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又睡过去了。我握着他的手,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上海的冬天,像北方的秋天。那种蓝是透明的,高高的,远远的,像一块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玻璃。玻璃那边有什么?有海。

沈岸的妈妈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还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袖子了。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尖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像雨滴。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快要忍不住的抖。她没有停下,继续织着。叮,叮,叮。

那天晚上,沈岸醒了一次。不是白天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很清醒的醒。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了这么久的人。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他妈妈,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妈。”他说。声音比白天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嗯。”他妈妈放下毛衣针,俯下身。

“你织的毛衣,我要穿。”

“好,妈给你织。”

“要快一点。”

他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好,快一点。”

“陈屿。”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去看海?”

“记得。”

“现在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现在去。不是等好一点去,是现在去。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好一点了。他只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弱,越来越接近那个终点。等不到“好一点”了。他想在还能睁开眼的时候,看看海。看看那个他从高中就开始念叨的、南方的、暖和的、不用穿秋裤的海。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现在去。”

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橘子味道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有多好看。

沈岸的妈妈没有反对。她放下毛衣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把他的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把那本旧书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放在一起,也放进了袋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收拾,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护士来了,看到我们在收拾东西,问我们要去哪儿。我说,去看海。护士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说,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我看着她,说,我们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明白了。有时候,活着比治疗更重要。看海比活着更重要。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沈岸的妈妈在病房里陪着沈岸。我拿着沈岸的医保卡和住院单,去一楼大厅办手续。大厅里很多人,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那张住院单,等着。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张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片子上的影像是一团一团的白色,像云,像雾,像某种不祥的、正在扩散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片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在叹这半辈子的所有。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护士接过住院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好了。我问,多少钱。她说,不用了。我不解,她解释说,有人结过了。我问谁。她说,一个女的,刚才来的,说是病人的母亲。沈岸的妈妈。她先下来结了账,没有告诉我。她不想让我出这个钱。她大概觉得,她儿子生病,她应该出。她不知道,我也想出。但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拿着出院单,走回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岸的妈妈正在帮沈岸穿衣服。那件浅灰色的卫衣,他住院那天穿来的,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袋子里。他妈妈把卫衣套在他头上,帮他伸袖子。他的手臂很细,细到袖子空荡荡的,像一根树枝插在一个过大的管子里。他的妈妈低着头,扣着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她没有哭。

我走进去,说,阿姨,我来。她摇了摇头,说,我来。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帮沈岸穿好衣服,又帮他戴上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把帽檐拉下来,盖住他的额头。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他的眉毛。他稀疏的、快要掉光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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