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玉白雪归来,笙南园就大多沉默不语。每日他都茫然在段府到处走着,漫无目的,脑中晚兰州的话迟迟不散。
“段宗主到底是你的谁呢?”
对方宛如鬼魅话语,一点一点撬开身世真相。
“义父?”
“那为何待你却比亲子还要好?”
的确,段南安,段宗主待他确实要比段氏兄弟还要好上几分,看着他时总是像在看向另一个人,而自从有人指出他们二人同框而立之时,比起段氏兄弟还要更像父子几分,特别是那双桃花眼,那张春风面。
沉思间,前方恰是一个水池,水池里畅游着几十尾摇曳锦鲤,他就此停了步子,在池边坐下,继续想着那日的话。
“情义……就权当如你所说,”玉扇一收,浅笑倩兮,“长相又当如何解释?”
“难不成是巧合?”
又见对方身子往前微倾,眼眸微眯,步步紧逼。
“我可听说段宗主的意中人本不是如今的段夫人,而是一位笙姑娘呀……”
“我还记得南园公子可是说过自己是跟母姓的呢。”
对方话语宛如毒蛇纠缠,一寸寸盘旋他身,蛇信嘶嘶作响。
“笙南园,笙南园,生,难圆……”
“所以……让你跟我走,到底是晚亭说的,还是段宗主说的呢?”
一样的问话,不同的场合,狡黠双眼,不明笑容。
“不敢想?还是不愿信?”
“笙姑娘怎么死的?或者说,你的母亲怎么死的?”
“段夫人原又是九天的哪位贵人?”
一句话悄悄在他内心深处徘徊不散。
对于段南安,我是不敢想?还是不愿信?
念头无法打消,一边是待他如亲子的段南安,一边是难以接受的真相。心念纷杂间,他双足入池,踌躇不前。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这家伙想什么呢?”
这下可把笙南园吓得一跃而起,回头一看,却是段玉衡。
身后人也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关心竟吓到了这个平素胆大包天的人,不免有些歉意:“你没事吧?从玉白雪回来好些天了,你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笙南园见到是他,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们兄弟三人一起长大,说起来本是段玉朗更会开解人心,但兄弟情义却也微妙,越是这样时候,他反而越不想见到最为温柔的人,笑道:“没什么,你怎么没跟朗哥一起练刀?难不成义父给你放了假?”
段玉衡听出他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心中担忧加重,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不禁犹疑:“你真没事?晚宗主跟你说了什么?你那天出来我就看出你不太对。”
前几日玉京晚氏终于办完丧宴,撤了白绸,重显楼台隐隐,晚兰州也从少主正式继位为宗主。故而现下大家皆尊称其为晚宗主。
“有什么不对?我好得很……”
段玉衡虽不是多细致的人,但是凭着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怎可能半点察觉不到,立即打断:“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没说,你跟我讲,放心,我定不会告诉大哥和父亲的。”
“都说了没什么啦……哎呀,你这人真是!”
说不感动是假的,哪怕前世他曾阻拦过自己劫刑,但至少他们的兄弟情义是真的。笙南园看向他,视线不再乱飘,斟酌半晌,一字一字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发现一直待自己好的人是自己的仇人怎么办?”
段玉衡不免感到奇怪:“什么仇?”
他试探答道:“比如……血海深仇?”
二人皆沉默不语许久,一个盯着鱼游,一个盯着人看。
他像是在期待什么般,他希望对方可以给他一个答案,一个可以全了情义,也可以全了仇怨的答案。
“我不知道。”只见对方这么答着,手上捡了块石子扔进池子里,又道:“我没有办法。如果一定要我做什么的话,我想我大概会杀了这个人,再以死全义。”
“那如果不想死呢?”
是的,他不想死,不想以死全义。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前世真相还未明了,他死了谁来查明?查明之后,谁来改变兰亭的死亡结局?没有人。只有他,至少,至少没有到能死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