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苑之内,颜如玉长剑悬腰,倚在窗边,望向窗外一片少年人的欢声笑语,面无表情。
一片静默,只余案上的清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眼神渐游离,思绪飘远,恍然间又回大理白府。
大理少有亭台,白府内却建了座一亭两顶的鸳鸯亭。
他自重伤初愈少有走动,常常坐在少时与那人相玩的亭中,朱红横在身侧,上头镌刻着两个古字,难诉。
正出神间,一道呜咽箫声传来,抬眼望去,一人背对亭外,又简单吹奏几声便收了萧,向他信步走来。
“身体可好全了?”
他还在乱七八糟的想着,随意点点头不应答。
短暂静默,白敬余光扫到熟悉事物,随口问道:“这把剑用起来如何?之前倒是从未见你佩过。”
他跟着对方话语,眼睛定定盯了好一会朱红长剑,字句才像是被打碎般吐出一莫名句:“……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他不知道他该知道什么,他恨那人吗?他想,必然是恨的;但是,心却泛荡出一股苦与涩交杂的酸味。手指不由蜷起来,嫣红顺着掌心落下。
如果!如果……万一他是有苦衷的。
这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日日夜夜折磨着他,那人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站在他的床边,一脸悲伤的看着他,凉意滑脸颊,心中情难诉,心中恨难平。
沉默良久,白敬在他身边坐下,沉沉吸了口气,停顿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的样子:“你看着我。”他的脸被掰了过去,被迫与白敬对视,逃避不得,“我知道原谅仇恨是对你的残忍,但是沉溺过往又何尝不是呢?”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心里有恨,哪怕半分,都去恨吧,尽情的恨,忘我的恨,不要念过往,不要想旧情。”
说罢,只见白敬将一封书信递来,信上别了只红花,还有短短四字,阿玉亲启。
他一把抓过信,书信被拆的破烂,里面的字却比外面还要少,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他已经忘记那一刻他是怎么想的了,他只记得他把信纸折了三折,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襟里面,按了按,这中间落针可闻,倏然,一道剑鸣划破寂静,回过神来时,长剑在手,一招一式倾泻而出。
“颜公子,若不是事先知道是你,这会我怕是要认不出了。”
温润男声入耳。颜如玉偏头余光扫向门口,只见晚兰州披着一件轻裘踱步而来,面上相较求学期间苍白许多。
确实,怕是最为熟悉他的白闻在此,也难一眼认出他是谁。只因此时此刻为了躲九天耳目,他不得不以假面示人。
晚兰州在颜如玉面前站定,细细端详着对方的脸,目光在脸与脖子的交接处流连几分,玉扇遮唇,浅笑道:“这就是颜家的画皮技吗?当真神奇。”
颜家绝非单以俊美闻名,真正将他被排为四大世家的本事,正是画皮技。丹青为笔,七情为骨,六欲为廓,绘世间百面,描万物真假。晚兰州对于这等神技本也只是耳闻,今日一睹,着实惊叹。
“晚宗主说笑了,画皮技大悟难说,不过堪用罢了。”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晚兰州便直切主题:“当初你拒绝了我的提议,那今天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呢?还是说,现在的颜公子对于闻公子……不过比起那些我更好奇的是,那天之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九天对外的一致标准。也就是说,哪怕白闻有意放走颜如玉,九天可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除非……晚兰州转念想着,再看一眼面容除了憔悴了点就别无异样的颜如玉,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他这么问着,颜如玉却一下子像是霜打了茄子,整个人恹恹的,不住的来回摸着下颚线,口中喃喃:“活下来又如何?还不如让我死了,一了百了。”
晚兰州观他神色,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说这些,你既然来找我,我想也是下定了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