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梦琪捻动着一片落叶的梗,“很多配角为了戏剧冲突必须脸谱化,一开始我是以纯小人模板去演绎柳菁的。艺术加工的情况下,小角色就是用来推剧情的工具人。”
她指尖稍微一用力,叶子像振翅的蝶一样打着旋飞出。风轻拂过这片树林,斑驳的影子在脚下跳动。
“可能是我的表演过于学院派而显得僵硬,那天下戏后秦哥张口就是一句‘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花奕憋笑,“那很吓人了。”
容梦琪赞同地点点头,“我当时都懵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硬着头皮问他我有哪里演得不好,秦哥却说是不是他影响到了我。”
容梦琪笑着捋了一下头发,直接场景重现,那股较真劲儿仿佛是秦浥新本人附身了一小会儿:“你来试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死板。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地方要提出来,觉得剧本不合理可以商量着改,对我的表演方式不适应直接讲。”
花奕回想自己被揪着领子勒令滚蛋的场景,流下两行面条泪,在心里大叫:“我要举报!秦老师对好学生和坏学生的态度天差地别。”
“奕哥你知道的,我很信赖我们学校的水平,上学那会儿来找我的我都拒了,我想坚持学完系统性的表演再考虑。慢人一步我并不后悔,却也对‘第一个’有些执念。中规中矩的演绎能让我平稳落地,但我到底不甘心让柳菁流于俗套。没想到秦哥那么敏锐。”
容梦琪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也没想到他很……温和,以及善于引导。”
“我们有了另一种解读:被柳菁收养前,所有人孤立钟再康。这之后,却是他孤立所有人。这是我本位的超然物外。柳菁对钟再康不算视若亲子,但也不苛待他,这已经足够。
“一个在童年没有受过一点关爱的孩子,不可能在少年时期展现出那种顽皮的乖张。即使依旧心思颇重,他算计时也是偏向阳谋。”
姑娘讲戏时特别开心,声音如清泉石上流,有一种吸引人听下去的魔力。看得出她很热爱表演。
“一个有经商头脑又能管家的女人没必要为难一个孩子,不如善待他利用他。至于那段感情戏,更像是水到渠成。”
花奕看她蔫坏的模样,想到了从前被她捉弄的时光,觉得有些怀念,十分尽职地当起了捧哏:“怎么说?”
“我得隔多久才能再碰到一个秦哥这类长相的演员呢?禁忌恋的精髓就是可遇不可求,演一点暧昧增加戏剧张力,点到为止。”
容梦琪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花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奕哥,你还记得陶老师说的吗——‘身为演员,我们从来不能也不应该排斥感情戏。人因为各种情感而绚烂,我们得好好展示集美好和痛苦于一体的矛盾感。’
“我只是讨厌工业糖精罢了。跟你说个搞笑的,反倒是秦哥很犹豫,肯定了我的想法后问我要不要换人,他说自己和我年龄差太大演小妈文学会油腻。天呐,别提他根本帅呆了的事实,就算他真的长皱纹了还是会被恋老癖缠上的,懂不懂什么叫五十四岁的小伙是三倍水灵……”
秦浥新确实不显老,但花奕觉得只在二次元里爱老头比较好,连忙打住这位资深同人女的口嗨:“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擅自揣测。”
容梦琪冲他眨眨眼,“别紧张,奕哥。我听人说你们差点干起来了,哈哈哈哈……事实根本不是那样对吧?我一开始也是想绕着秦哥走,人言可畏,我们都不能免俗。
“但是和他对一场戏,你就会明白了。就像乐队成员之间的沟通在舞台和音乐上,我们演员会在演戏的时候看清对面的本质和魅力。”
目送着容梦琪离去的背影,花奕沉默良久。找到一份真心喜欢的工作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聊会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早已僵硬的尸体暖暖的。
花奕是想多套点秦浥新的消息,可自己什么手段没使,容梦琪倒豆子般说了许多,不久又飞回了片场,就像只来分享快乐的鸟。花奕觉得自己很没劲儿,在绝对的赤诚面前,一切都显得可笑。
阳光都格外偏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美得像一幅画。年轻真好,可自己竟未老先衰了。看着容梦琪连发梢都透露出的活泼,花奕的笑容逐渐消失。
在娱乐圈还能这么快乐,是背景大得惊人,还是笼中鸟一时的欢愉?
秦浥新是好人吗?对付好人多好办,甚至只需要一点道德绑架。就怕他不过又是一个伪君子,反正能力从来不和品德正相关。
谢子均多狂妄业内有目共睹,胡来了多少次都可以东山再起,居然因为秦浥新喜提观众层面的首次翻车。处于漩涡中心的人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在没有多少死忠的前提下开启了一场舆论的反攻,这样的结果令谢子均团队大跌眼镜。
自由和快乐是奢侈的。高手间斗法时,普通人只要苟住别被余波震死就算成功。花奕不想一不小心成为龙傲天小说里的炮灰,也不想成为没招惹人却被踢两脚还没法反抗的野狗。
林平亮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导演,秦浥新虽然不平易近人但并不惹人厌,季卞山更是圈内有名的好人缘。事实真的如此么?花奕并不了解这些人,但他太了解和这些人关系匪浅的柴立庄。
夜色降临,花奕一个人慢慢地走,黑暗吞没着人的精气神。
他本来也可以像容梦琪一样快乐,是柴立庄毁了一切。柴立庄能有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呢?
或许是亏心事做多了,不过而立之年的柴立庄有着星星点点的白发,不是很规律,显然不是追求时尚做的挑染。他的容貌气质却是比较华贵的,杂糅出了一股上位者的阴冷和捉摸不定。虽然实际年龄不大,但雅南的人大多挺怵他。
临走那天花奕被叫过去,柴立庄盯着他的脸,半晌没说话。花奕不想和他多待,看他半天没憋出个屁来准备走,柴立庄终于开了口:“你……尽量让秦浥新对你印象好点,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