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衡的反击比裴时绶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周三早上,一条标题为《裴氏集团豪门疑云:私生子还是亲生子?》的帖子出现在本地论坛上。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裴氏集团”“幼子”“两岁男童”“生母成谜”这些关键词串在一起,稍微知道裴家底细的人都能对上号。帖子里附了几张照片——星星在幼儿园门口玩耍的侧脸、沈若在C市出租屋门口的模糊背影、裴时绶拄着拐杖进出老宅的画面。
陈旭东打电话来的时候,裴时绶正在办公室里看那条帖子。帖子下面已经有了上百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豪门狗血剧”“孩子肯定是私生子不然为什么不曝光生母”“裴家小少爷以前多风光现在被孩子拖累了”,还有人说“这孩子长得不像裴家人,说不定是冒充的”。
“能删掉吗?”裴时绶问。
“已经联系论坛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出去了。有人在微博上也发了,虽然没带大V,但阅读量不小。”陈旭东的声音很沉,“绶哥,这不是普通的黑帖,是有人策划好的。照片的角度、文案的措辞、发布的时间,都经过精心设计。裴时衡这次是要把星星的身世做成一个公共事件,逼你们做亲子鉴定、逼沈若出面、逼老爷子表态。”
裴时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查到了发帖人的IP了吗?”
“查到了。是国内一家网吧的IP,但那个网吧的监控坏了,查不到是谁上的网。网吧老板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个戴口罩的男人来上了一个小时的网,付的现金。”
网吧、口罩、现金。裴时衡的手法永远是这样——隔着好几层,查不到源头,但你猜得到是谁。
中午,老爷子打电话来。“看到那个帖子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不回应。越回应越乱。他们想要的就是我们回应,回应了就等于承认这件事值得讨论。星星是我儿子,有亲子鉴定,有户口,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沈若那边呢?如果有人找到她,她顶得住吗?”
“她顶得住。她不会出卖星星。”
“你确定?”
“确定。”
老爷子挂了电话。裴时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其实不确定。沈若是一个生了重病的、独自在外地打工的、被逼到绝路过的女人。如果有人给她一笔足够治病的钱,有人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有人承诺不再骚扰她——她会怎么选?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她,因为她是星星的妈妈。
下午,裴时绶去幼儿园接星星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两个记者。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录音笔,站在马路对面,看到裴时绶从车里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走过来,但相机举了起来。裴时绶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幼儿园,接了星星出来。星星今天手里拿的是一张贺卡——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红色的卡纸对折,封面上贴了一颗金色的星星,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是老师帮忙写的:“爸爸辛苦了”。
“爸爸,给你。”星星把贺卡举起来。
裴时绶接过来,打开,看着那四个字。“谁让你写的?”
“老师。老师说爸爸辛苦,星星要谢谢爸爸。”
裴时绶把贺卡合上,放进口袋里。“存起来。”星星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两个人,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转过头对裴时绶说:“爸爸,照相的。”
“嗯,他们在照相。不关我们的事。”
星星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两个人,跟着裴时绶上了车。裴时绶帮他系好安全带,他抱着小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拍星星。”
裴时绶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星星看到了。他们的那个,黑的,对着星星。”星星用手指比了一个照相机的形状。
裴时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两个记者已经放下了相机,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晚上,星星睡着之后,裴时绶坐在书房里,给陈旭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幼儿园门口来了两个记者,拍了星星的照片。查一下是哪家媒体的,背后是谁指使的。”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帖子、评论、记者、相机。这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裹在他和星星周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手机震了,是沈若发来的消息:“时绶,我看到网上的帖子了。你别担心,我不会被人利用。我今天接到三个陌生电话,都没接。如果有人找到我家里来,我就报警。”
裴时绶回了一条:“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老槐树的影子看不清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星星的房间门开着。裴时绶走进去,蹲在床边,看着星星的睡脸。今天星星没有笑,嘴角平平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裴时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把皱着的眉头抚平。星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些,嘟囔了一句“爸爸”,眉头慢慢松开了。
裴时绶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关上门。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色的光洒在走廊的地板上。裴时绶沿着那条光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明天他要做几件事:第一,让集团的律师发律师函给那个论坛和微博,要求删除所有相关内容并保留追诉权利;第二,给幼儿园门口的郑保镖加一个人手;第三,去一趟C市,当面跟沈若谈一次,确认她不会被人利用;第四,找老爷子谈,让老爷子给裴时衡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一次,就不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