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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折残声（第1页）

水中的少年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间旧书房。窗外雨急，檐水成线。风一过，灯火便斜，照得墙上几幅字画忽明忽暗。书案上既有线装书，也有几张西洋纸，纸上画着星盘、河道、水位线，还有一些周尔宸一眼便认出的几何图形。

吴越看得皱眉：“沈家那时还有人学西学？”

无名先生道：“澜城靠河通商，沈家又是本地大户，家里有几本西洋书，不稀奇。”

周尔宸盯着水影中的少年：“他是谁？”

无名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水影微微一晃，书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身穿长袍，眉目威严。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西洋纸，脸色顿时沉下。

少年起身，似乎在解释什么。水中听不见声音，只见他指着纸上的河道图，又指向窗外。中年男子却挥袖将纸扫落在地，露出案底压着的一张红色婚书。

那红纸刺眼。

易衡低声道：“他不愿成婚？”

无名先生看着水面，“不愿按沈家的安排成婚。”

水影里的中年男子将婚书拍在桌上，少年站在原地，肩背挺得很直。两人无声争执许久，最后少年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西洋纸一张一张捡起。捡到最后一张时，他忽然抬头，看向窗外的雨。

那眼神很亮，也很倔。

周尔宸看着他，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纨绔，也不是天生邪恶之人。他或许读过旧书，也接触过新学；他知道河患不是神怒，知道水位涨落可以测算，知道家族衰败未必非由风水决定。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命数压住，反抗起来也越猛烈。

无名先生说“一个不肯认命的人”，并不是虚言。

水影再变。

沈宅正堂中，几名族老围坐。桌上摆着香炉、黄纸、龟甲、铜钱，还有一张画着河道的图。一个风水先生模样的人站在堂前，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少年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议事，脸色越来越冷。

吴越低声道：“这是商量镇河？”

无名先生道：“澜城那几年连遭水患，沈家码头损失惨重。族里有人说，河道改了龙脉；有人说，沈家祖坟犯了冲；还有人说，沈家这些年接洋货、修新仓、坏了旧规矩，才招来祸端。”

周尔宸道：“所以他们要用婚礼镇河？”

“起初不是。”无名先生道，“起初只是冲喜，求稳。沈家要给长房少爷娶亲，借婚礼压一压族中不安。可水涨得太快，人心也乱得太快。到了后来，冲喜便变成了镇河，镇河又变成了换命。”

易衡看向他：“谁提出的换命？”

无名先生没有回答。

水影中，少年忽然冲入正堂，将桌上的罗盘掀翻。族老们大怒，风水先生后退一步，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只是冷冷看着他。少年指着河道图，似乎在大声争辩。周尔宸虽听不见，也能猜到他说的是什么。

水患有因，河堤有因，码头侵占河道有因，雨量与水位也有因。若要治水，应修堤疏渠，而不是把一个活人送进水里。

可堂上众人并不听。

一个族老指向沈家祖宗牌位，另一个人指着门外风雨。少年站在满堂长辈面前，显得孤而锐，像一把刚磨出的刀。

“他反对。”周尔宸说。

无名先生道：“反对过。”

吴越听出话里有异：“后来呢？”

水影骤然暗下去。

等它再亮时，少年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摆着那盏旧灯。灯旁压着一页戏折，纸上写着“水路送魂”四字。窗外不再下雨，而是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断续的锣鼓声，像有人在排戏。

少年提笔，在戏折旁写下几行小字。

周尔宸俯身看水影，可字迹太模糊，只能辨出几个词：灯、香、骨、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