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忽然道:“祭灯仪程。”
吴越脸色变了:“仪程是他写的?”
周尔宸没有说话。
若少年一直反对沈家镇河,他为什么又会写下祭灯仪程?是被迫?是妥协?还是他发现仅凭反对无法改变既定结局,于是转而设计另一种“改命”的办法?
无名先生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轻声道:“人第一次反抗命运时,常以为自己站在光里。等反抗久了,便会发现自己也要借黑暗行路。”
水影中的少年写完那页戏折后,把它夹进戏本,又将旧灯灯芯挑亮。灯光照在他脸上,先前的少年意气已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冷静。
那种冷静,周尔宸在无名先生脸上见过。
他问:“这个少年,就是你?”
无名先生没有否认。
天井水面忽然起了一圈涟漪。
远处正堂里,七盏灯中的第二盏微微亮起。火光很弱,却足以照见堂前挂着的一幅旧戏班水牌。上面墨迹斑驳,只能看见几个曲目名:游园、惊梦、祭江、水路。
吴越上前一步,盯着那水牌:“沈宅当年的堂会,唱的不是普通喜戏。”
“自然不是。”无名先生道,“喜事唱喜戏,丧事唱丧戏,送魂有送魂的腔。沈家那夜名为婚礼,实则喜丧相叠,生死同台。”
周尔宸听得背后发寒。
婚礼本应纳吉,丧祭本应送终,两套礼制各有边界。可沈家将婚嫁、镇河、祭灯、送魂混在一起,表面是为了改命,实际是把所有秩序都搅成一团。秩序乱了,人便容易被仪式牵着走。谁是新人,谁是祭品,谁是宾客,谁是亡魂,到最后都说不清。
易衡问:“戏本在哪里?”
无名先生侧身,望向戏台方向。
先前的红光幻象散去后,沈宅后院露出一座真正的旧戏台。戏台不大,木柱漆皮脱落,台口挂着半截水袖,像一条干枯的白蛇。台下有几排长凳,凳上落满灰尘。月光照过去,灰尘上却有几道新鲜脚印。
吴越低声道:“有人来过。”
无名先生道:“守拙常来。”
沈守拙靠在门边,没有跟进来。他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分辨的神情,像羞惭,又像不甘。多年间,他大概无数次走进这座戏台,照着残缺的仪程复原当年的堂会。他以为自己在替沈家讨回命,却不知自己只是一直在给无名先生续灯。
周尔宸看向易衡:“去戏台?”
易衡点头。
三人绕过天井,朝戏台走去。无名先生提灯在后,不远不近,像一个引路人,又像一个看客。
走近戏台时,周尔宸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夹杂着潮气和淡淡脂粉香。那香很奇怪,明明早已过了数十年,却仍残在台柱缝里。吴越用手电照向后台,里面堆着破锣、旧鼓、几只木箱,还有一面碎了一半的铜镜。
铜镜映不出人,只映出几盏灯影。
吴越低声骂道:“这宅子里的东西,没一样干净。”
“旧物本来没有干净不干净。”周尔宸说,“看人怎么用。”
吴越看他一眼:“你倒越来越像易衡说话了。”
周尔宸没有接这句。
易衡已经走到后台最里侧。那里有一只戏箱,箱盖上画着褪色的缠枝莲,锁已锈死。吴越用工具撬开,箱盖掀起的一瞬,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叠着几件戏服,一件青衣,一件红帔,还有一件白色水衣。戏服下压着几本戏折,纸张发脆,边角被虫蛀出许多小洞。
吴越小心翼翼取出一本。
封面写着《水路送魂》。
周尔宸心中一紧。
“就是它。”